雷声在头顶炸开时,烛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沾着的颜料在地板上洇开,像朵突然绽放的花。她听见对面的笑声停了,影怜的影子凑近窗户,似乎在看外面的雨。烛幽猛地蹲下去,躲在窗沿下面,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像破风箱在响。
小时候打雷,影怜总钻到她被窝里,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说:“雷声是老天爷在咳嗽。”烛幽就拍着她的背,讲栀子溪的故事,说溪底住着个会发光的石头,打雷的时候就会出来保护她们。后来真的在溪底找到块陨石,影怜把它当宝贝,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去年冬天,那块陨石被影怜摔在了楼梯口,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烛幽捡起来想修好,影怜却抢过去扔在垃圾桶里,说:“没用的东西,留着占地方。”当时的垃圾桶里还扔着那株冻死的玉露,是她们一起养的,叶片饱满的时候,像颗颗透明的泪。
雨还在下,风裹着雷声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股铁锈味。烛幽慢慢站起来,重新看向对面的窗户。影怜已经回到了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那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猫。
烛幽的视线又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还在那里,被雨水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想起影怜昨天在咖啡厅里说的话——“我发小”,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压得她胸口疼了一整天。她想起那把被搅弯的银勺,此刻应该还躺在她的口袋里,弯着的勺柄硌着肋骨,像块提醒着什么的石头。
又一道闪电亮起,比刚才更亮,把整个画室照得如同白昼。烛幽看见玻璃上的自己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的牙齿白得吓人,和记忆里影怜画的那些紫色向日葵的花瓣一样,带着种诡异的美。
“原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吹动的琴弦,“原是……”
雷声再次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烛幽的声音被吞没在轰鸣里。她看见对面的影子动了动,影怜似乎抬起了头,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射过来,像根冰冷的针。
“烛……”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影……”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她的影子冲得支离破碎,像幅被泡烂的画。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滚——栀子溪旁的画稿、帆布包上的名字、红绳系着的陨石、被搅弯的银勺、奶泡上写了又抹去的“怜”字……它们像被绞在一起的线,乱得解不开。
“怜……”第三个字出口时,带着哭腔,像只受伤的兽在哀嚎。烛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和颜料混在一起,变成种奇怪的颜色,像朵正在腐烂的花。
“幽……”
最后一个字随着最大的一声雷炸出来,震得烛幽的耳膜生疼。她看见玻璃上的影子突然碎了,被雨水冲成细小的珠,顺着窗面往下流,像无数滴正在坠落的泪。对面的灯光灭了,影怜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泡成了模糊的白。
烛幽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画架,那幅向日葵的画布贴着她的脊背,湿冷的,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她的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混在雨声里,像谁在黑暗中轻轻哭泣。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画室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灯丝烧出的灰黑印子在灯罩上晃,像个模糊的人脸。烛幽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痕,那里的皮肤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沟,合在一起,像个没写完的字。
她终于明白,有些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像烛火与影子,像怜惜与幽暗,像她和影怜,从栀子溪旁的那个夏天开始,就被命运的线紧紧系着,无论怎么扯,怎么拽,都只会勒得更紧,直到把彼此勒出血来,勒成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单调的,像在数数。烛幽靠在画架上,眼睛望着对面漆黑的窗户,那里曾经有过暖黄的光,有过影怜的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像个巨大的黑洞,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口袋里的银勺硌着肋骨,弯着的勺柄像个提醒。烛幽慢慢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雨声在耳边变成了影怜的笑声,从三年前的栀子溪旁传来,清脆的,带着松节油的清冽,混着溪水流淌的声,像支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而她,只能在这暴雨的夜里,抱着自己的影子,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刚被揭开的秘密,任由它像道惊雷,在心里炸出个巨大的坑,然后被雨水慢慢填满,变成一片无法跨越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