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羽,便是这口滚油锅里,一片最不合时宜、也最自在的羽毛。她从不沾那“侠义”的滚烫,亦不屑“魔道”的粘腻,只信手中这柄饮血多年、剑脊微弯的古剑,和心头那杆冷冰冰、硬邦邦的秤。
烈酒入喉的灼烧,长剑映月的清辉,便是她活着的佐证。至于秤的两端是正是邪?
呵,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披着不同画皮的豺狗,抢食着同一块腐肉罢了。谁更不堪,她的剑就指向谁。
这便是她的道,她的秤,她的自在。
此刻,忘川谷。
天穹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污浊的碗倒扣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瘴气,如同活物般翻滚、蠕动,带着腐朽草木的甜腥和某种陈年积血的铁锈味,无孔不入地钻进肺腑,丝丝缕缕都是阴毒。
谷底,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隔着数十丈被瘴气模糊的距离,无声对峙。
杀气凝滞如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压得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息。
东首,一片肃杀的白。素衣劲装,刀剑森然,阵列齐整,衣袂在瘴气微澜中飘拂,端的是正气凛然。
为首几位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长老,宝相庄严,捻着胡须,口中念念有词。只是林羽的目光掠过其中一位紫袍老者——玄天宗长老赵元坤的脸时,那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饿狼嗅到血腥的贪婪,被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这眼神,在无数肮脏的市井交易和血腥的杀人越货后,见过太多次。画皮之下,是更深的欲壑。
西面,则是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衣袍褴褛,沾满泥泞与暗沉血痂,凶戾之气几乎要刺破瘴幕。阵型松散,嘶吼咆哮,唾沫横飞,咒骂着正道的“假仁假义”。
为首一个疤面大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如破锣,对着东面吼道:
“一群狗娘养的!这‘山河鼎’关乎地脉流转,山河气运,你们也敢觊觎?!想毁了这方天地不成!”
他身后,一群形容枯槁、眼神却如护崽母狼般凶狠绝望的汉子,死死护住谷底中央一个被幽暗光芒笼罩的残破石台。
山河鼎?江湖传言中的上古遗留,能够镇压地脉,调和阴阳的神器?
林羽倚在谷畔一块冰冷巨石的阴影里,像一块融进石头的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古旧剑柄上粗糙的云纹。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嘲弄,眼神却冷得像谷底深潭的水。
正邪?在她林羽看来,无非是一群披着不同画皮的豺狗,争抢同一块腐肉罢了。
她只信手中这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剑,只信心头那杆秤。
只是……赵元坤眼底那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和疤面大汉嘶吼中那份绝望的守护,让她心头那杆无形的秤,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天平的一端,是伪善的掠夺;另一端,是绝望的守护?
这倒有点……意思了。
“杀——!”
一声裂帛般的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谷底!
素白与污浊的洪流轰然对撞——金铁交鸣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
狂暴的音浪狠狠冲击着山壁,震得碎石簌簌滚落。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血花在灰绿的瘴气中不断炸开,泼洒在枯草和岩石上,留下刺目的猩红。
林羽依旧隐在阴影里,像个局外的看客,眼神漠然地扫过这修罗场。
手中的酒葫芦凑到唇边,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暖不了她眼中的冰。
突然,她瞳孔骤然一缩!
战场边缘,一个被数名玄天宗弟子围攻的邪派汉子,一条手臂已被齐肩斩断,鲜血狂喷如泉。他踉跄着,仅存的独臂死死攥着一把豁口的砍刀,徒劳地格挡,眼神已近涣散。
而本该与疤面大汉缠斗的赵元坤,眼角余光瞥见这边,脸上竟掠过一丝极度不耐的阴鸷!
只见他身形微晃,袍袖猛地一拂!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毒蛇般噬向那断臂汉子毫无防备的后心!
阴险,毒辣,目标直指一个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命悬一线的伤者!
那汉子毫无所觉,死亡只在瞬息。
“哼。”
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冰冷的嘲弄,从巨石阴影下逸出。
她动了,心头那杆微倾的秤,被赵元坤这淬毒的袖箭彻底压垮。
伪善的假面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比邪派更不堪的卑劣!
她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撕裂浓重的瘴气。腰间古剑“呛啷”出鞘,寒光乍现,如一道撕裂混沌的银色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