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推开,门铃发出一声闷响。
半地下的老唱片店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贴满了隔音海绵。
头顶吊着几盏瓦数极低的暖黄灯泡。
陈野顺手将透明长柄伞收拢,沥干伞面残馀的水珠。
宁姚停在门口的脚垫上。
她拉开粗布帆布包的拉链,抽出一张柔软的面巾纸。
陈野还在把伞往角落的塑料桶里放。
右边肩膀上复上一股极轻的力道。
隔着打湿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对方手指隔着纸巾传来的温度。
宁姚没有说话,手腕压着纸巾,一点点吸干他肩头那块深色的雨迹。
动作没带半点扭捏。
就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熟稔。
陈野转过身。
两人距离贴得很近。
空气里混着旧纸片的霉味和一股极淡的乌龙茶香。
那是宁姚身上独有的味道。
陈野垂下眼,视线刚好扫过她握着纸巾的白淅手背。
这是一种不用去防备的安稳。
“老板在后面理货,想要什么自己挑。”
宁姚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丢进旁边的竹编废纸篓,转身往里走。
老店面积不大,木质唱片架排得很密。
过道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行。
陈野跟在她身后半步,步伐闲散。
宁姚在一排标着“经典爵士”的木架前停住脚步。
她微微倾身,手指在一排排斑驳的硬纸壳封套上划过。
陈野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最边缘那个落了灰的封面上。
那是一张已经停产绝版的早期爵士黑胶。
他刚要伸手。
宁姚的左手也同时探了过去。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没有任何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宁姚的手指带着外头雨水的潮凉,指尖划过陈野的手背。
两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缩回手。
指节就这么极轻地叠在纸壳边缘。
宁姚偏过头。
茶灰色的发丝顺着肩颈滑下来,发尾扫在陈野的小臂上。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陈野。
眼神澄澈,透着股说不出的笃定。
陈野迎上她的视线。
手腕往下压了半寸,手指擦着她的手背,顺势将那张边缘磨损的唱片抽了出来。
“品相还行,没划痕。”
陈野将那张黑胶递到她面前。
宁姚接过唱片,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她的唇角往上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高中有一阵子,我总觉得快撑不下去了。”
宁姚视线落在封面那个吹萨克斯的黑白人象上。
“就每天逃掉晚自习,去学校后街的地下信道站着。”
“那里有个流浪歌手,天天弹这首曲子。”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
把那些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压力撕开了一角。
换作别人,听到校花吐露心声,估计早就绞尽脑汁开始嘘寒问暖了。
陈野却只是靠在旁边的空木架上。
“那种地方风口大,站久了容易头疼。”
宁姚被这句话逗笑了。
她本以为陈野会顺着话头说些励志的安慰词。
结果他连半点熬鸡汤的兴致都没有。
一句最落地的俗话,把那些悬在半空的矫情踩得踏踏实实。
“确实头疼。”
宁姚将唱片抱在怀里,下颌线微舒。
“后来那个歌手被城管赶走了,我就再也没去过。”
陈野从另一排架子上抽出两张纯音乐盘片。
“流浪也是一门生意,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没了要钱的噱头。”
他语气散漫,看事情的角度刁钻老辣。
宁姚眼底那层浅软的暖意越来越重。
她发现和陈野聊天,永远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斟酌词句。
他能接住你抛出的所有情绪,然后用最松弛的方式化解掉。
这份超越同龄人的心智,让她在这逼仄的店里感到一种难得的自在。
两人结了帐,一人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推开店门。
雨势已经变小。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打着转。
街口的霓虹灯牌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宁姚将纸袋护在怀里,走到马路牙子边。
正好一辆空车打着双闪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