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经精准地丈量过船舶图纸,如今却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咖啡杯的边缘。
“关于《蓝海》,”程方味直接切入主题,但语气不再是谈判桌上的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坦诚的困惑,“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执意要让宁禹诚出演这部戏的原因。或者说,您执意要用这种方式请我出现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八年前的事吗?如果是,请您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欠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您知道,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如果我真的亏欠了您,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才能偿还。”
徐年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氤氲的热气后,他的薄唇紧抿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程小姐,有些债,不是偿还就能两清的。有些痛,也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抹去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跟你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他微微侧头,墨镜朝向窗外(或者说,他以为的窗外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确认你还活着。确认……你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近乎自嘲的话语,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孤独和绝望。
程方味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看着他笼罩在咖啡馆柔和灯光下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身影,“徐年,”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我……”
就在这时。
张特助焦急万分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语速极快的声音在徐年的耳边冒出:“……徐总!出事了!‘海神号’在釜山港外锚地突发机舱进水,情况危急!初步判断是辅机冷却水管路爆裂……船东和保赔协会已经介入,需要您立刻……”
徐年的身体瞬间绷直,即使隔着墨镜,程方味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锐利而凝重,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在香水店茫然无措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掌控庞大航运帝国的掌舵者。
“知道了!立刻启动应急程序!通知技术团队负责人、海务总管、法务、保赔专员,三十分钟内线上会议!我要最详细的事故简报和船级社的初步意见!通知我们在釜山的应急小组,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船员安全,控制污染,我马上上线。”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显示出他对航运业务深入骨髓的了解和强大的危机处理能力。
徐年“看”向程方味的方向,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程小姐,非常抱歉。公司有极其紧急的航运事故需要我立刻处理,事关重大,人命关天。” 他摸索着站起身,拿起盲杖,“《蓝海》的事情,我会让张特助再联系你。” 他甚至来不及等待程方味的回应,便跟着张特助转身,盲杖点地,步履沉稳而急切地朝着门口走去,那背影瞬间恢复了属于航运巨头掌舵者的强大气场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程方味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桌上两杯咖啡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刚才那短暂的一幕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徐年作为航运业巨擘的另一面——冷静、专业、雷厉风行,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他的失明似乎并未成为障碍,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势令人心悸。
“航运事故、人命关天……” 她喃喃自语。那个被她撞倒香水瓶、在黑暗中无助摸索的身影,和刚才那个在电话里果断下达指令、掌控着万吨巨轮命运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重叠、碰撞。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对徐年这个人,以及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过往,产生了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甚至是一丝敬意?
咖啡馆里的震撼还还未平息,程方味的手机也疯狂震动起来。
是助理梅雅。
“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梅雅的声音带着哭腔,“诚哥在片场的拍摄被叫停了!”
程方味心头一紧:“怎么回事?说清楚!”
“是……是因为《蓝海》的传闻!”梅雅语无伦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营销号带节奏,说诚哥刚拿影帝就自降身价接烂戏,是江郎才尽、被资本裹挟……粉丝群里都炸锅了,好多人在骂我们不珍惜诚哥的羽毛。结果……结果今天拍摄的OME高端腕表品牌,他们的亚太区总监正好在现场,看到网上的舆论,还有粉丝在官博下无脑侮辱品牌的抗议留言,直接发飙了!当场就叫停了拍摄,说要重新评估合作!”
程方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蓝海》的流言,终于像毒蛇一样,狠狠咬在了宁禹诚最核心的商业价值上。而且是如此高端的代言,这损失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对宁禹诚未来商业版图的沉重打击。
“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