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念。”
“太干。”
娜依也摇头。
“换成你平时那口气。”
石满仓一愣。
“我平时啥口气?”
王二麻子在旁边学他。
“白沙埠这户人家,欠了二百钱路税,交不起,男丁三个全被拖去渡口卖命——”
石满仓听得眼皮一跳。
还真是。
这么一说,人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娜依一拍桌子。
“对!”
“就这么念!”
玛娅补了一句。
“别怕不文雅。”
“越白,越狠。”
石满仓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又低头重新来。
“白沙埠这户人,欠了二百钱路税,交不起。”
“家里三个男人,全被拖去渡口顶命。”
“活着回来一个,死了两个。”
“死了的,在他们账上不叫人命,叫耗损。”
帐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可谁都听得出来。
有了。
就是这个味。
这不是在读账。
这是在剥皮。
周瑜缓缓坐回去。
“继续。”
石满仓点头。
一行一行往下念。
越念越顺。
越念,眼睛越红。
因为好多门道,他一看就懂。
懂得恶心。
懂得心里发冷。
比如“转灰棚”。
比如“黑印”。
比如“妇弱并列”。
比如“附幼不计”。
念到这种地方,连玛娅记笔的手都会顿一下。
娜依则越听越来火。
“狗东西。”
“连娃都当搭头。”
石满仓牙关咬得发紧。
“这种最不是东西。”
“后头写‘不计’,不是不要,是白送。”
帐里没人再能轻松说话了。
因为这账,越翻越臭。
可越臭,越得念。
正念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周副总参谋长。”
“广场那边公审台搭好了。”
周瑜应了一声。
“知道了。”
石满仓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更亮了。
从指挥部门口,能看见渡口广场那头的高台轮廓。
门板拼的台面。
税杆削的台脚。
上头挂着赤旗。
下面空地,明天会站满人。
苦主。
百姓。
俘虏。
军队。
所有眼睛,都会盯着那个台子。
也会盯着他。
石满仓光想一想,手心又湿了。
娜依看见了,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抖了?”
石满仓嘴硬。
“没抖。”
娜依直接把铜喇叭放到他旁边。
“那行。”
“等会儿练到后半夜。”
石满仓眼睛都直了。
“还要用这个?”
“废话。”
“明天广场那么大,你靠吼,嗓子一炷香就废。”
王二麻子乐了。
“石喇叭配铜喇叭,正好。”
石满仓没空骂他。
他盯着那只喇叭,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明早的场面了。
高台。
人海。
绞刑架。
账本。
还有几万双眼。
娘的。
真躲不过了。
周瑜这时又开口,最后补了一句。
“今晚练到你自己不虚为止。”
“明早辰时,你第一个上台。”
“石满仓。”
“别给死在账上的人丢脸。”
这句话一落,石满仓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低头,狠狠攥紧那本账册。
牛皮封角硌得手疼。
可他没松。
半晌,他才抬头。
“明白。”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味,也带着广场那边的木屑味。
像是明天已经到了门口。
石满仓抱着账本站起来。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