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半碗滚烫的稀粥,直接泼了出去。
没泼那老农身上。
偏偏泼在他脚边。
热气腾地一下冒起来。
旁边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
“怎么搞的!”
那老农像是也被惊了一下,脚尖本能地往后撤。
就这一下。
石满仓看得更清楚了。
真正逃荒饿久的人,脚下是虚的。
遇见热粥泼来,多半先乱,先躲,重心会散。
可这人后撤那一下,不乱。
不是慌忙跳开。
是先收左脚,再带右脚,腰胯一沉,脚跟稳稳吃地。
像个随时能发力的人。
这步子,练过。
不是种地练的。
是防身、搏命、随时准备抽刀那一类练出来的。
石满仓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没了。
就是他。
昨夜放火的鬼。
至少,也是那鬼里头最硬的一只。
四周已经有人嘀咕起来。
“哎,烫着没有?”
“满仓,你手滑了?”
石满仓抬起眼,眯了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那“老农”笑了笑。
“老乡,退一步。”
“我给你换碗新的。”
一句话说得不紧不慢。
可他那双眼,已经死死扣住了对方。
那“老农”也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在晨光和粥气里一撞。
只有一瞬。
可石满仓还是看见了。
那双浑浊眼皮底下,根本不是老农该有的木和疲。
是狠。
像藏在草里的蛇,先不动,先看你是不是已经看穿它。
那一点贼光,转瞬即逝。
可够了。
太够了。
石满仓心口反倒平了下来。
人一旦看准,心就不抖了。
他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又重新去舀粥。
舀得很慢。
像真要补一碗新的。
可他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不能当场叫破。
叫破了,这人要么拼命,要么乱窜。
棚区这么多人,一炸,谁都别想好。
得钉死。
得拿到更实的证。
最好当着人,把他那层老皮一寸寸扒下来。
石满仓一边舀,一边像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老乡,从哪边过来的啊?”
那人嗓子压得很哑。
“北边。”
石满仓笑了一下。
“北边大着呢。”
“哪条路?”
对方顿了半拍。
“山脚那条。”
石满仓眼神更冷。
假的。
真正走过来的人,都会先说村、桥、棚、卡口。
哪怕说不清大地方,也会说个小地名。
只有现编的,才会拿“北边”“山脚”这种空话糊弄。
石满仓把粥递过去。
“来,换这碗。”
那“老农”伸手来接。
这一次,石满仓看得更仔细。
除了虎口硬茧,那人的食指侧面,也有一层薄薄的老皮。
像是常顶着什么硬东西摩出来的。
像刀背。
也像火镰、短弩、扳机一类反复碰磨的位置。
石满仓心里已经开始发热。
不是怕。
是逮到了门道那种热。
昨晚还只是猜,今天就让他从手上、眼上、脚上,一点点把这只鬼的皮剥出来了。
农兵出身怎么了?
不会读大书,不懂那些弯弯绕,可庄稼人的手,扛活人的脚,饿狠了的眼,石满仓比谁都懂。
你脸能抹脏。
衣裳能撕破。
话能学哑。
可你手上的茧,脚下那一步,眼里那点打量杀气,骗不了真在地里刨过食的人。
旁边一个新兵还没看出门道,只是嘟囔。
“老汉也是倒霉,差点烫着。”
石满仓头都没回。
“倒霉不倒霉,还得再看看。”
那新兵一愣。
还没听明白。
石满仓已经冲不远处的王二麻子打了个极轻的手势。
不是招手。
只是指尖在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