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头还有人自己偷刻的日子。”
“像是被关的人留下的。”
他这话说完,营地里安静得厉害。
娜依红着眼,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玛娅蹲下来,手指沿着那些描线走了一遍,脸色也沉得发冷。
“这样一来,石佛渡口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单纯的卡口。”
“是运转节点。”
“粮、人、债、囚,都在那里过。”
孙策缓缓起身。
他起身那一下,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站直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将军是真怒了。
那怒火压在面上,不炸。
但越不炸,越吓人。
王二麻子忍不住问。
“将军,这账怎么办?”
孙策看着那几张描布,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照白墙来。”
石满仓心里一震。
王二麻子也猛地抬头。
白墙是怎么起的?
是架锅。
是接人。
是让苦人有口饭,有地方站。
也是一步步把旧路网给挤塌的。
孙策这四个字,不是简单报复。
是要把石佛渡口那套吃人路数,从根上拆了。
玛娅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吩咐。
“把描布誊两份,一份上送,一份留底。”
“另记石佛渡口旧船实证,编入前探卷。”
“再派人去看对岸锅点和人流。”
娜依眼睛一亮,怒火里立刻冒出劲头。
“我去喊人。”
“要锅,要棚,要登记板。”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笑得发狠。
“那就给他们把锅支到脸上去。”
孙策没笑。
他望向河对岸,声音平平。
“他们靠锅外的鞭子吃人。”
“咱们就靠锅里的饭,把人接过来。”
“他们拿白墙当麻烦。”
“那就让白墙,长到他们门口。”
营地里所有人,胸口都像被这一句狠狠干了一下。
不是热血空喊。
是方向一下有了。
先前他们来,只想着摸渡口、找船、接桥。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知道自己要拆的,不只是一座税楼。
还有税楼后头那整套拿活人抵账的脏买卖。
石满仓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炭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黑灰,又想起船舱里那些浅浅深深的刀痕。
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异常清楚。
那些人,也许早就没了。
可他们不是一点声都没留下。
他们把声,刻在了船上。
现在,被他们听见了。
当天傍晚。
河对岸的风还没停。
白墙这边,已经重新支起了大锅。
锅架得比前几日还高。
火烧得比前几日还旺。
粥香顺着风,直往石佛渡口那边飘。
而在更高一点的土坡上,娜依举着喇叭筒,冲着河对岸喊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水面,穿过税楼和木栅,也穿过那些见不得人的黑账。
“对岸听着——”
“白墙开锅了!”
“欠债的来!”
“被扣的来!”
“有冤的来!”
“能走的自己走!”
“走不动的,给个信——我们接你们过河!”
河面风声一顿。
对岸的炊烟后头,像是有人影猛地停住了。
而石佛渡口那座税楼上,一面黑旗,忽然被人匆匆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