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方才出声之人荆州别驾,刘先。
刘备眉梢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刘先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始宗有何看法?不妨细细道来。”
刘先从容出列,拱手一礼,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使君有所不知。当年景升公派遣吴巨,前往交州任苍梧太守一事,正是刘先所献之策。”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之声。
在场大多数人是头一回听说这桩旧事,这才意识到,刘先对交州的了解恐怕比在座所有人都要深厚。
众人纷纷收了杂念,安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刘先理了理思绪,缓缓说道:“交州之地,幅员潦阔,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自汉武帝灭南越国以来,便是我大汉最南端的疆土。”
“其地北倚五岭,南滨大海,东西千里,南北数百里,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其地虽广,人口却稀。且其中大半是越人土着,言语不通,风俗迥异,至今刀耕火种、巢居穴处者不在少数。汉人大多聚居在郡县治所及几处河谷平地,尤以苍梧广信、交趾龙编两地最为集中。”
“再说地理气候。”
刘先一边说一边皱起了眉头:“交州地处岭南,常年炎热潮湿,林莽丛生,瘴气弥漫。中原人南下,往往水土不服,染病者十之三四。”
“当年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军中因瘴疫而死的士卒,比战死的还要多。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北方兵马望而却步。”
“除此之外,进出道路更是艰险。从荆南南下交州,须翻越五岭。五岭之险,想必在座诸位都有耳闻,沿途山高林密,道路狭窄曲折。”
“大队人马辎重难以通过,莫说行军,便是寻常商旅往来,也要看天公作不作美。一旦遇上雨季,山路泥泞塌方,更是寸步难行。”
刘备微微颔首。堂中众人也听得愈发认真。
刘先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天下大乱以来,此地数次易主,到了如今,交州的实际掌控者,乃是士燮。”
这个名字一出口,在场的荆州旧臣无不神色一凛。
“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人。其先祖本鲁国汶阳人,避王莽之乱而南迁,至士燮已历六世。其父士赐,桓帝时曾任日南太守。士氏一族在交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堪称岭南第一豪族。”
“而士燮此人,少时游学洛阳,师从颍川名士刘陶,精通《左氏春秋》。其人宽厚仁德,礼贤下士,中原避乱的士人南下交州,他皆以礼相待,收为己用。当今天下大乱,中原鼎沸,而交州在士燮治下,数十年不闻兵戈,百姓安居,商旅畅通,俨然一方净土。”
刘备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如此说来,这士燮倒是个难得的治世能臣。”
“正是。”刘先点点头继续道,“士燮现任绥南中郎将,领交趾太守。其三弟士壹为合浦太守,二弟士为九真太守,四弟士武为南海太守。一门四太守,盘根错节,交州七郡之事,不问朝廷,只问士氏。”
“这次吴巨心生去意,恐怕也是因为苍梧夹在士氏诸郡之间,事事受制,难以舒展。
“”
他顿了顿,总结道:“是以当年先向景升公献议,遣吴巨为苍梧太守,其用意不在与士燮争雄,而是想在交州内部先落一子。”
“有了这个立足之地,便可对士氏施加影响,将来可以徐徐图之。如今吴巨欲归,这个棋子若是轻易撤了,日后外地之人再想踏入交州,恐怕便再无门径可寻了。”
刘备听完,抚着短须,眼光中露出赞许之色。
看来任用刘先为别驾这一步,还真走对了。此人胸中确实颇有沟壑。
“那依始宗之见,眼下我们该如何对待交州?”
刘先毫不尤豫地答道:“先以为,武力抢占交州,不甚现实。”
他扳着手指一条条地数道:“交州的气候、道路、人心相背,皆不适合大军远征。纵使勉强出兵,粮草转运便是天大的难题。”
“就算克服万难进了交州地界,士卒水土不服、染瘴疫病,还未开打恐怕就要折损不少,这仗还怎么打?”
见众人神色都不太好看,刘先话锋一转道:“但是若让吴巨就此北归,彻底放弃苍梧,又未免太过可惜。交州虽远,却东西纵横千里,向北同时与江东、荆州、益州接壤。”
“一旦淮南战事结束,孙权腾出手来,必定会遣使南下,拉拢士燮。到那时,若交州倒向江东,则荆南四郡就多了一处隐患。”
说到最后,刘先躬身拱手,语气恳切的总结道:“所以先以为,当今之计,是即刻遣得力之人南下,接替吴巨,提前与士燮接触。虽不一定能尽取交州之地,但至少不能让它倒向江东。只要交州保持中立,荆南便无后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