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愣住,猛地抬头看着贾璟。
“什————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贾璟看着晴雯这副茫然而脆弱的模样,目光沉静,话语却清淅得不带丝毫含糊。
“你遇到事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来找我商量,而是自己去钻那些牛角尖,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
“老祖宗跟你说了话,你不跟我说,鸳鸯跟你说了话,你也不跟我说。结果你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复去,想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深更半夜,跑到我这儿来————”
晴雯被说的无地自容,手指再次绞在一起。
“可是晴雯————”
贾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究的意味,迫得她不得不重新抬起泪眼看他:“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最要紧的究竟是什么?”
晴雯双目迷茫,下意识地喃喃道:“不————不是爷的————不是————不能姑负老祖宗的安排么?”
“是你。”
晴雯彻底怔住了,连抽噎都忘记了,只呆呆地望着贾璟。
“从头到尾,被推着走的是你,被拿来掂量轻重的是你,害怕将来无依无靠的是你,今夜————躺在这里不知所措的,还是你。”
贾璟微微倾身,自光与晴雯平齐,仿佛要望进她心里深处所有被规矩和恐惧掩盖的角落。
“晴雯,你先是个人————”
“是人,就有自己的喜怒,有自己的好恶,有说愿意”或不愿意”的权利。哪怕这权利在旁人看来微乎其微,你自己心里,得先给它留个地方。”
这番话,对自幼被卖入贾府、早已习惯了“主人是天”的晴雯来说,全然不解。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更从未有人将她自己的感受,置于那些看似天经地义的主子恩典和家族规矩之上。
“我————”
晴雯微微张嘴,巨大的冲击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贾璟幽幽叹气:“我知晓这个世道不好,很多时候都要忍耐,都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我明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象宝玉一样投个好胎————”
“但是晴雯————你要记着————哪怕别人没把你当人,哪怕你面上也不能让自己做个人,但是————你心里得把自己当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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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细回想一下,整件事你考虑了那么多,但是你考虑过自己的想法吗?”
晴雯的嘴唇动了动,自己的想法?
贾璟看着晴雯开始思索的模样,缓缓道:“你可以听老祖宗的话,可以听鸳鸯的话,可以听我的话————但是不能听所有人的话,不能别人让你退一步你就退一步,让你再退一步你就再退一步。”
“不然退到最后————你就会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晴雯脑子里乱糟糟的,坐了很久,终于在贾璟的示意下慢慢起身,回到碧纱橱里。
而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时,她停住了,背对着贾璟,肩膀微微绷着。
贾璟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晴雯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爷————”
“恩?”
晴雯没回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刚才想了想————我还是喜欢爷的。”
那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淅。
这事儿————确实是老祖宗的意思,但————她也是愿意的,不然这等事,换了旁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贾璟微微一怔,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漾开,漫进眼睛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这叫依赖,不叫喜欢。”
晴雯回到内屋后,贾璟重新躺回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眠。
他知道这个世道不好,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可此刻躺在这儿,他却第一次真切地产生一种厌恶感。
尤其是在这次事里,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恶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在替人着想,在把日子往好处过。
老祖宗、二太太、鸳鸯做着这个时代里最正常的事,可偏偏是这份正常————让他觉得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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