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脚站建了十天。十天里风没断过,白天刮,夜里也刮,沙子像磨刀石一样蹭着人的脸。萧寒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舌尖总会不自觉地舔一下下唇那道最深的缝,舔完又皱眉头。他没有停下。每天天不亮就从帐篷里钻出来,把骨杖往沙地上一拄,先是绕着工地把每一堵墙都走一遍,手指去扣土坯之间的泥缝,扣出一指甲盖的灰下来,凑在鼻尖闻一闻。阿萝跟在他后头,抱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是早晨刚烧开晾温的水。她看萧寒弯下腰去检查地基的时候,就悄悄把罐子放在他脚边,退开两步,抱着膝盖蹲在一边等。等萧寒直起腰,端起罐子灌了一大口,她才站起来,跑过去把空罐子接回来,又跑回临时搭的灶棚里去烧下一罐。
阿萝,你爹在那边砌墙,你过去帮把手。火炼仙子从棚子外探进头来,声音又脆又亮,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阿萝正对着陶罐里冒出来的白气出神,听见这话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罐子从火上端下来,烫得了一声,两个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唆了两口,掀开帘子往外跑。风沙迎面扑过来,她眯起眼,一只手挡在额前,看见萧寒正蹲在墙根底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绷着,正把一块土坯稳稳地按进泥浆里。泥浆是红的,混了碎草茎,黏糊糊的,沾了他满手。他按完一块,侧过脸用肩膀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鼻尖上立刻就多了一道泥印子。阿萝看见了,想笑又没笑,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泥桶里掏了一把泥。我来帮你。她说着,把泥糊在土坯上,小手使劲按了按,指甲缝里全塞满了红泥。萧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要不是阿萝正抬头看他,根本发现不了。
再往西走了十天,第二个歇脚站落成的时候,天正下第一场冬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沙地上立刻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印子。火炼仙子站在新垒的井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头拴着一只木桶。她把桶顺进井里,听见的一声,水花溅上来的声音闷闷的。她慢慢往上提,木桶出水的时候,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水里漂着一片枯黄的草叶。她伸手把草叶捞出来,捏在指间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碱味淡了。她说,把桶提到井台上,弯腰掬了一捧水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比上一个歇脚站的井水好,能喝。萧寒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骨杖立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杖头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絮了一层薄棉的夹衣。雨丝沾在他的眉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路像一根绳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被我们一点点往沙漠深处扔。扔一段,系一个结。这个结要系牢。
路两旁种了红柳和沙枣。红柳是阿萝一棵一棵从薪火村带来的苗,根上裹着湿泥,用草绳缠得密密匝匝。她蹲在路边,用小铲子挖一个坑,把苗放进去,手扶着苗茎让它站直了,再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到一半的时候浇一瓢水,等水渗下去,再填剩下的土。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跟自己说什么。青苗站在她旁边,也蹲着,手里攥着一棵沙枣苗,苗比他胳膊还细。他挖坑的时候力气不够,铲子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土,铲了七八下才刨出一个小坑来。阿萝种完自己那棵,回头看他,见他鼻尖上都冒了汗珠,正咬着后槽牙使劲往下铲。她伸手按住他的铲子背。别急。她说,坑不用太深,树根能伸直就行。青苗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沾了一脸土,像个花猫。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铲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挖了两下,终于把坑挖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苗放进去,填土的时候手有点抖,苗歪了一下,他赶紧扶正,又填了两捧土,压实了,浇了水。水浇下去的时候苗旁边的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