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幕降临,沙漠陷入纯粹的黑暗。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光也遮了大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砂砾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打磨。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从营地向东摸去。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几颗星星勉强照路。每个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声音被夜风掩盖。萧寒走在第三队的中间,右手拄着骨杖,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右腿每迈出一步,伤口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盐湖出现在眼前。
从远处看,盐湖像一片巨大的灰白色伤疤,横亘在沙漠中央。湖面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下最中心的一小片水域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反光。湖边的泥土被盐碱侵蚀得龟裂,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几棵胡杨散落在湖岸上,大部分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 skeletons 的手指。但仔细看,最靠近水边的那几棵,枝头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沙盗的营地扎在湖西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硬土地上。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形,开口朝东,正对着盐湖。最大的一顶帐篷在正中间,比其他的大了两圈,顶上一根木杆挑着一面破旧的旗帜,旗子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那是沙盗头领的标志。
营地很安静。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在风中明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有的粗重像拉风箱,有的尖细像老鼠叫。拴在木桩上的沙狼也趴着睡觉,十四头灰褐色的畜生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偶尔有一两只竖起耳朵,朝黑暗处嗅了嗅,又懒洋洋地趴下。
铁骸带的第一队,已经摸到了营地东边,趴在一道低矮的沙坎后面。铁骸把脸贴在沙地上,用嘴唇感受地面的震动。没有异常的动静。他朝身后的十个人打了个手势——掌心向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趴低,别动”。那十个人都是石猿部族的猎人,常年在沙漠里追踪猎物,潜行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像十块石头一样嵌在沙地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慢。
石虎带的第二队,散开在营地北面的沙丘上。沙丘不高,只有两人多高,但坡度很陡,爬上去的时候沙土会往下滑。石虎带着人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沙面往上蹭,每蹭一步就停下来,等沙土落定再蹭下一步。用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十个人才全部就位,趴在沙丘顶上,从弓袋里抽出骨弓,搭上箭,箭尖对准营地里的沙狼。
萧寒带的第三队,绕到营地西边,趴在一丛红柳后面。红柳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枝条又硬又脆,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咔嚓的声响。萧寒用骨杖轻轻拨开几根挡路的枝条,侧身挤进去,趴在地上。酒剑仙跟在他身后,像一片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红柳丛。他是所有人里最擅长夜行的——当年在大梁城里,他能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跑一整夜,追他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萧寒趴在地上,右腿的伤口压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动,只是把呼吸调匀,让疼痛慢慢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最底层。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铁骸的方向。
动手。
三
铁骸的佯攻,是从一声尖叫开始的。
那声尖叫像极了沙漠狐的惨叫,尖利刺耳,在夜空中炸开,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这是石猿部族猎人的绝活——模仿动物叫声,惟妙惟肖,连真正的沙狐都会被骗过。
沙盗们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情况?!”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又是沙狐吧?大惊小怪!”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帐篷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他妈的天天晚上叫,叫得老子心烦!”
“去看看!”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声音喊道,“万一是人呢?”
七八个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一条破裤衩,抓起刀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火把的光在营地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上爬行的怪物。
铁骸没有动。他蹲在沙坎后面,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他在数数。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八个人,都来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本能反应。
等到那八个人走到二十步以内,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沙坎的边缘,铁骸才低声下令:“放!”
十支箭从黑暗中射出!
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像十只萤火虫划破夜空。但它们的速度比萤火虫快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