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城老城区的早晨,巷口早市很热闹。
小贩大声叫卖,蒸笼里腾起的白气四处乱窜,空气里弥漫着葱花,热油,以及海风带来的咸腥味。
普通人的生活让刚从地宫出来的人们有些迷茫。
张海楼拍了拍何剪西的肩膀。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街角新开了的面馆走去。
面馆老板用长筷子在沸腾的汤锅里搅动。
一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他就抬起头来,手里的筷子差一点掉进锅里。
走在最前面的张海楼满脸都是血,衣服烧得破烂不堪,露出翻卷的皮肉。
他肩上架著张海侠,张海侠脸色惨白,双腿无力的拖在地上。
张海琪跟着在后面,浑身都是泥巴,站得非常直,但是周围散发出的气息却是冷冷的。
走在最后面的张海钰手里拿着一把黑金长刀,刀鞘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老板咽了口唾沫,本想赶人。
但是看他们互相搀扶的样子,他又转身抓了点碱水面扔进沸水中。
张海钰拉开一张长条板凳,连上面的灰都没有擦就坐了上去。
青龙血脉反噬正在撕扯着他的神经,肌肉不时的抽搐,骨头缝里发出酸痛的声音。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就耷拉下来了,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张海楼咬著牙,用腰部和腹部的力量将张海侠按在了角落里的椅子上。
“大哥,你先靠会儿。”
张海楼喘了口气。
张海楼没有坐下,走到柜台前向老板要了一盆热水,碱水和几条干净的毛巾。
端著热水回来的张海楼蹲在张海侠身边给他的伤口重新包扎。
假死之后失血,体温下降,张海侠已经虚弱到极点,皮肤冰凉,呼吸都有点发颤了。
张海楼用温布条擦去张海侠腿上的血污。
他身上的烧伤也结痂了,一动就会“嘶”一声裂开,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张海楼没有说话,咬著牙,但是手上动作很轻。
“疼不疼?”
张海侠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之后,葱花,猪油的味道就飘出来了。
张海钰已经睡着了。
整个人都软在了椅子上,呼吸很长,手也垂了下来,在手腕处缠着一条松散的破布条。
面前那碗面条的热气也没有把他唤醒。
张海楼看他这样子,很不高兴的用筷子戳了戳他的手臂。
“老三,起来吃一点东西再睡觉。老子请客你还摆什么谱。”
张海钰眼皮都没抬,含糊的嘟囔。
“等一下。”
声音很低沉,很嘶哑,显得十分疲倦。
张海楼翻了个白眼,但是紧绷了一路的肩膀还是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理会张海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筷面条吹了吹,然后吃掉了。
何剪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只粗瓷大碗看着发生的事情。
何剪西眼眶还带着血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端著碗喝了一小口热汤,热气腾腾的蒸汽在圆框眼镜上蒙住了他的视线。
喝到一半的时候,何剪西就把碗放下了。
看着张海侠,他不放心的在旧长衫的衣角上搓了搓手,语气非常固执。
“张海侠先生。”
张海侠稍微侧过头去,虚弱的看着他。
“我欠你的路费,我记着的,等我找到弟弟,我加倍还。”
在刚刚经历生死考验,满地都是血迹的早晨,何剪西最挂念的就是南安号上的路费。
桌子上面静悄悄的。
张海侠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
“不用加倍。”
张海侠说话声音很小,而且没有力气。
说完之后,他就习惯性的抬手推了推戴在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摸了个空。
张海侠愣了一下,手指在鼻梁上僵了两秒之后才想起来,那副眼镜早就被南安号上的混乱给弄丢了。
他习惯性的抬手找眼镜的动作,让一旁的张海楼再也支撑不住了。
张海楼看着大哥停在半空的手,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虾仔,你眼镜没了。”
张海楼低下头,把声音闷在粗瓷大碗里。
张海侠把手慢慢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知道。”
张海楼没有再说话,把头低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吃著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