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号的黑烟囱喷出滚滚黑烟。
这艘邮轮在机械轰鸣中,缓缓驶离码头。
海风吹来,带着柴油味和南洋的咸腥。
张海楼站在三等舱外的甲板上。
他穿着宽大的旧西装,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海楼右手牵着张海娇。
小女孩穿着干净但不合身的粗布裙子,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西装下摆,怯生生地望着周围的人群。
张海楼望着越来越远的峇来港口。
贫民窟的茅草屋顶已经缩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张海楼的下颌线绷紧,平时挂在嘴角的痞笑消失了。
大哥张海侠和老三张海钰,还在那片贫民窟里。
没了大哥的脑子,没了老三的刀,从现在起,南部档案馆在这片海域,只剩下他张海楼一个人。
“二哥”
张海娇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张海楼收回视线。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张海娇乱蓬蓬的头发,咧开嘴,挤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不怕。二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南安号阶级分明。
底层甲板是南洋苦力、破产商人和流民,空气里混著汗臭。
往上走,就是富商、侨民和官员的区域。
张海楼牵着张海娇,装作普通逃难者,在各层甲板间游荡。
他帽檐下的视线,却在飞快地记录周围的一切。
张海楼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这艘船的安保力量,太过了。
在通往二等舱和头等舱的楼梯口,站着几名穿着普通水手服的男人。
但张海楼只看了一眼他们站立的姿势,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那些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有意无意地护在腰间,那是常年拔枪形成的肌肉记忆。
更重要的是,他们脚下穿的不是水手防滑的胶鞋,而是制式的硬底军靴。
是军方的人。
莫云高麾下的火枪队,已经换皮渗透进了这艘邮轮的每一个咽喉要道。
张海楼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牵着张海娇继续往前走。
路过头等舱的露天长廊时,张海楼的余光瞥见一幕反常的景象。
南安号的洋人船长,正对着一扇雕花木门,深深地弯著腰。
木门半掩,一个穿深色丝绒旗袍、戴黑色面纱的女人,在两名保镖的簇拥下走入舱室。
距离太远,张海楼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但他听到了旁边两个巡逻水手的低声交谈。
“那位董小姐到底什么来头?你看船长那点头哈腰的样。”
“闭嘴!不想被丢下海喂鲨鱼就别乱打听。上面交代了,那是整艘船最尊贵的客人,惹了她,我们全得掉脑袋。”
董小姐?
张海楼记下了这个名字。
一个能让船长弯腰、让军方的人都忌惮的女人。
他根本不知道,面纱之下,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师父张海琪。
入夜。
南安号在公海中摇晃。
三等舱里,张海娇蜷缩在硬木板床上睡着了。
张海楼坐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的灯光,从西装内衬里摸出一截炭笔和草纸。
他凭记忆,在纸上快速勾勒南安号的内部结构图。
火枪队的暗哨位置、巡逻路线的时间差、头等舱“董小姐”的舱室坐标。
下午,张海楼在底层水手区,用几枚铜板从一个醉醺醺的老水手嘴里套出个情报。
一个叫“宋猜”的本地水手,南安号靠岸峇来港口后,失踪了。
张海楼趁换班空隙,用铁丝撬开宋猜的舱门。
舱室被清理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松香水味。
但张海楼在床底的木板缝里,摸到了未干的粘稠液体,还有几道很深的抓痕。
那是人用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宋猜不是失踪,是碰了船上的秘密,被处理掉了。
张海楼将炭笔重重地点在图纸最下方的一个区域——底舱。
张海楼收起图纸,将匕首插在后腰。
他看了一眼张海娇,拉开舱门,闪身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午夜的邮轮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声。
张海楼避开三道暗哨,顺着铁扶梯,向南安号最深处潜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阴冷。
那股冷气,不是海风,是能渗进骨头里的阴寒。
张海楼的脚落在底舱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