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两指夹着那张画鹤的信纸。红墨水在粗糙的纸上晕开,凝成暗色。
“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小朋友。”
张海侠念了一遍,语调平平。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发力,将信纸攥成一团。
“走。立刻。”
他低声开口。
张海楼套上那件南洋短衫,遮住渗血的绷带,顺手将匕首别进腰带。
两人不理会柜台下发抖的掌柜,直接推开了客栈后门。
雨后的街道泥泞,排水沟里漂著死鼠和烂菜叶,空气里有股酸腐味。
人群拥挤,苦力与商贩挤在狭窄的骑楼下。
张海侠走在前面,长褂下摆溅上黑泥,步子却很稳。
两人很快混入人流中。
路过街角一家糕点铺,张海侠停步,扔下两个铜板,抓起一块掺了粗面的白糕。
转入前方窄巷时,他的手指在袖口里一捻。
白糕成了粉末,顺着指缝悄无声息地洒下,在石板缝和水洼边留下暗记。
“贴墙。慢走。”
张海侠压低嗓音。
张海楼贴著长满青苔的砖墙,手扣住腰间的刀柄。
巷道里,听觉格外清晰。脚步声很杂,但能分辨。
三秒后。海侠推了推眼镜,看向地面。
积水坑里倒映着转角的影子。他洒下的粉末上,有极浅的踩踏痕迹。
“两拨人。”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
“左后方,脚步拖沓,脚印前深后浅。穿草鞋,有海腥味。是张瑞朴的人,来抢神像。”
海楼舌尖顶了顶脸颊。
“另一拨呢?”
海侠的手指在袖内动了动。
“正后方二十步。脚步轻,落地无声。胶底鞋。”
“带火药味,是军阀的暗探。”
张海侠转头,看向前方吵闹的露天集市。
鱼腥味、香料味混著剁骨声,扑面而来。
海侠扯了一下领口。
“两方都不是来杀我们,都在等我们找线索。”
“既然他们想看,就演给他们看。你去探路,动静大点。”
海楼会意,大步走进集市,停在最热闹的鱼摊前。
他一脚踩上满是黏液的木板,拿起一条死鱼在摊主面前晃了晃。
“老板!”
“打听个道!盐碱湖底下还有没有别的地宫?昨晚没翻过瘾,听说那神像能开别的地儿,真的假的?”
人群中,几个假装挑拣青菜的汉子动作一僵。
远处的鱼贩子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后退。
张海侠站在集市边缘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眼线乱了阵脚,急着和同伙交换眼色。
他们上钩了。
一千多里外的厦城。午后阳光炙热,空气黏腻。
档案馆老宅里闷得一丝风都没有。
老榕树投下大片阴影。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张海钰四仰八叉地躺在发白的帆布吊床上。
他穿着宽大的深色长衫,敞着领口。脸上盖著一顶破草帽,挡住日光。
他一条腿耷拉在吊床外,右手垂在半空。
手腕缠着发黄的绷带,绷带下透出暗红,周围的空气因高温微微扭曲。
“吵死了。”
草帽下传出困倦的嘟囔。
他懒得抬手,只垂著食指和中指微微一屈,屈指弹出。
“嗖——”
气流被切开。三米外树干上的知了爆开,鸣叫停止,一小团绿汁溅在树皮上。
院子里安静了些。
“笃、笃、笃。”
青石板上响起规律的脚步声。
张海钰没动,垂著的手指却放松下来。这是高跟鞋的声音,整个老宅,只有一个人这么走路。
张海琪穿着暗红旗袍,披着黑披肩,踩着高跟鞋停在树荫边。她发丝微乱,神色凝重。
她的手里,捏著一张攥出褶皱的加急电报。
她站在吊床旁,看着海钰缠绷带的手腕。她迟疑着,不想惊动他。
她沉默了五秒。
“海鱼。”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吊床上的人没动静,胸膛均匀起伏。
“峇来边境有活儿。”
海钰依然没动。只有破草帽被呼吸吹得颤了颤。
“你两个哥哥,还在那边。”
话音刚落,院里的暑气一滞。
张海钰抬手,掀开草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