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骑汉军轻骑不带弓矢,只领着一方木盒,悠悠然策马到了邺城南门的一箭之地。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官家仁厚,有一物要送与杜太傅亲启!好教杜太傅看清这天下的气数。”有一骑越众而出,手中斜挑着一只竹篮。
城头上的兵卒皆是面面相觑。
如今邺城被汉军围的水泄不通,这送礼之说,倒象是个笑话一般。
守将虽疑,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见下面不过数人,于是便让人放下了系着长绳的箩筐。
待那竹篮被缓缓拉上城堞,一股被暑气激出的恶臭瞬间在垛口散开。
守将捂鼻上前揭开覆布一看,倒是不由一怔。
篮中无有军书,无有金帛,只有一颗死不暝目的头颅。
那不是旁人,正是曾在这河北大地横行无忌的契丹大将,耶律德光的堂弟,耶律拔里得,也就是麻答。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这头颅便被送进了杜重威的府中。
杜重威与张琏正对坐于堂内,目光触及那首级时,两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麻答?!”燕兵统领张琏失声惊呼。
杜重威只觉身子一阵发虚。
麻答既死,镇州必失,镇州既失,他这邺城便是断了根的浮萍,再无契丹援军可期。
他也清楚张琏的心思。
这些燕兵若是投了,定是被坑杀的下场,所以张琏非要裹挟着他死战到底。
不过,他毕竟是老于算计之辈,馀光瞥见身侧张琏那阴晴不定的神色,只是一咬舌尖,强自将那股惊恐压了下去。
“太傅,事已至此,怕是再无侥幸了。”张琏盯着麻答的人头看了半晌,“咱们现在就如繁台燕兵一般,早就把刘知远得罪透了。
投降是死,不降也是死,倒不如拉上城里这几万条性命,跟他换个玉石俱焚!”
杜重威闻言,盯着麻答那张死人脸,喉结上下滚动,竟是缓缓点了点头道。
“张将军所言甚是,刘知远狼子野心,绝非容人之主。
你且去整军,将精锐尽数调上城头,刘知远怕是还要死命攻城。干脆咱们便在这邺城之下见个真章!”
“太傅真乃真豪杰也!”
张琏大喜,虽疑惑杜重威怎的今日如此刚烈,却也没多想。
只当是对方心知昨日攻城汉军死伤太多,已与刘知远再无转圜馀地。
于是心中大定,当即叉手领命而去,急吼吼地去城头整军。
待到那靴声远去,杜重威方才颓然跌坐,眼中哪还有半分死战的激昂?
“蠢货。”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作为曾经的同朝臣子,他太清楚刘知远的性子,更清楚此刻城外那十万汉军的士气因镇州的战况而沸腾到了何种地步。
于是,这位太傅思量再三之下,转身便奔入了后堂,甚至因为步子太急,险些被门坎绊了一跤。
后堂内,石氏正跟儿子杜弘琏叙话。
这位石敬瑭的亲妹妹,虽经了大起大落,却依旧透着几分皇室的矜持。
“夫人!夫人救我!”
杜重威冲将进来,一把攥住石氏的手。
“镇州完了,麻答死了,邺城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可我杜家不能断在这里!”
宋国公主见状,眉头紧锁。
不过到底是从皇家出来的女人,心思转得极快:“刘知远昔日曾在皇兄驾前自称臣子,我这张脸,他或许还会认。你的意思是...”
“降!必须降!”
石氏闻言虽惊,却还存了一分清醒。
“你要降?可那张琏岂是好相与的?他麾下的燕兵断不可能容你降了。若是被他知晓...”
“我自有办法。”杜重威冷笑一声,“他若不想降,我便帮他降了。”
“你和弘琏现在就去找观察判官王敏,今晚我会拨出心腹亲兵趁夜色送你们出城,直接去刘...官家的大帐。”
石氏迟疑道:“那官家肯纳降吗?若是不愿又当如何?”
杜重威冷哼一声,倒也不做思考,显然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你就告诉官家,城中都是张琏那帮燕兵在逼迫,我杜重威早就有心反正,只是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我是日夜以泪洗面,苦无良机啊!”
石氏听罢,只觉得这番逻辑虽是卑劣但又极其自洽,于是点点头,便转身准备换衣。
刚走出没两步,又回身唤住正欲离去的杜重威道。
“若是官家提起那些冒犯之事...”
杜重威头也没回,只是摆摆手道。
“尽数推到张琏头上便是!”
是夜,星月无光。
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