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谈心
    待到夜色深沉,李府厢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李从熙刚刚回府,便换下官袍跑了过来,非要拉着沉冽在榻上对饮。

    这一顿酒,喝的也算是推心置腹。

    军旅之人,定然是酒桌上的交情比案牍上的公文来的更实诚些。

    若是这酒桌上还摆着同袍之谊与提携之恩,那这酒便喝的更有滋味。

    酒过三巡,李从熙那张脸上也泛起了些许红光,言语间自然就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痛快!”

    李从熙扯开衣襟,端起酒碗就是一大口。

    “最近在这大梁城里整天磨嘴皮子,还是跟自家兄弟喝酒舒坦。”

    沉冽陪了一碗道:“指挥使此番在枢密院议事,可是为了讨伐杜重威一事?”

    “还能有什么事?”

    李从熙放下酒碗,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高行周那边说缺粮缺饷,慕容彦超说缺人缺马,杨郭两位枢密在中间和稀泥,史帅在那拍桌子骂娘,反正就是个吵。”

    说到此处,李从熙忽然定定看着沉冽,感慨道。

    “沉老弟,哥哥我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了。”

    李从熙端着酒碗,眼神有些迷离,“当初在代州,哥哥我之所以收了你,实不相瞒,并非是看重你有多大的本事。”

    提到奉国军,沉冽眼神不由暗淡几分。

    “那时候我想着,你毕竟是奉国军出来的,懂得规矩,见过大场面。”

    李从熙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把你放在扶危军里,也就是想借着你的资历撑撑场面,若是真打起来,能帮着哥哥我看住阵脚便算是烧高香了。”

    “可谁承想啊......”

    说道此处,李从熙放下酒碗一把拽住了沉冽的手,显然是动了真情。

    “你小子竟然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孤军入耀州,不仅没死,还硬生生给哥哥我挣回了一个指挥的编制!这本事,哥哥我是服气的。”

    “哥哥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买卖,就是把你留在了扶危军。”

    这话里有七分醉意,确是有十分的真心。

    有的上司怕下属无能,那是怕被拖累死。

    上司怕下属太有能力,那是怕被篡了位。

    但李从熙不怕,因为沉冽懂得把功劳分润,懂得维护他的面子。

    “指挥使言重了。”

    沉冽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出,执壶斟酒。

    “若无指挥使当日提携,沉冽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路边枯骨。这份恩情,沉冽不敢忘。”

    “哎,不说这个!”

    李从熙大手一挥道,“你可知晓,史帅为何这般看重你?甚至不惜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把你从耀州那穷乡僻壤调回大梁?”

    沉冽闻言,举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可是因为那批从耀州送来的孝敬?”

    俗话讲,有钱能使鬼推磨,史弘肇贪财那是出了名的,沉冽那一车车金银送过去,没道理不听个响。

    “俗了!看俗了不是!”

    李从熙嘿嘿一笑,从盘中拎起一块炖羊肉,含糊不清道,“钱财这东西,史帅自然是喜欢的。但这满朝文武,想给史帅送钱的人多了去了,能入得了他法眼的,却没几个。”

    “史帅看重你,是因为你象他。”

    “象他?”沉冽一愣。

    “不错,像。”

    李从熙指了指一旁摆着的横刀,“史帅治军,向来以严酷二字着称。你可还记得当初出征代州时,那几个踩了田地的士卒?”

    沉冽点了点头。

    那一幕他记得太清了。

    大军过境,几个士卒也不控马,将路边田地一顿霍霍。

    史弘肇见了,二话不说,当场让人把那几人的脑袋看了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

    当时全军肃然,无人敢出一声大气。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丘八们抢掠百姓都是常态,踩几脚庄稼算个屁?

    可史弘肇就是这么个异类,他杀人如麻,却又有着自己的一套规矩。

    “在史帅眼里,这兵就是得管,就是得杀。只有杀的人头滚滚,这规矩才能立得住。”

    李从熙叹了口气,“你在张家坞杀张横,丹州杀契丹人,这些事史帅都知道。”

    “他觉得你是个狠人,是个懂得用刀子说话的人。”

    “仁义或许能聚人心,但唯有狠辣才能定江山。史帅觉得你是他的同类,这才是他愿意提拔你的根本缘由。”

    这便通了。

    能打的武夫多如牛毛,但能管住手底下人裤腰带和刀把子的将领,才是真正的稀缺货。

    言罢,两人又干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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