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丢了弓,扔了刀,跪在地上叽里呱啦的喊着什么。
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诅咒,有或许是在背诵什么乞降的条令。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这是古训。
按理说,这时候若是有人高喊一声“降者不杀”,这帮已经吓破了胆的蛮子多半也就降了。
在这五代乱世,兵卒也好,蛮夷也罢,只要能活命,给谁当狗不是当?
但沉冽没有喊。
倒不是他不想喊,实在是有个颇为尴尬的缘故。
一来,这“降者不杀”的契丹话怎么说,他着实不会,而他手底下这帮扶危都的士卒,除了会几句骂娘的土话,也没个懂行的通译。
二来,留着这帮人,无用且有害。
若是汉家溃兵,收编了还能充实队伍,若是战马辎重,抢了能扩充军备。
但这帮语言不通,且随时可能反水的契丹正军,留下来除了浪费本就不多的粮食,还得派专人看管,纯属累赘。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关中道上,慈悲是给同族留的,不是给蛮夷留的。
于是,沉冽只是冷冷扫视了一圈,随后手中横刀微微向下一压。
这动作,赵匡胤看懂了,他自然知道带着一帮语言不通,且战力强悍的战俘行军是大忌。
沉冽这人,心肠软的时候能把自己口粮分给流民,心肠硬的时候,却也能面不改色的杀降卒。
这叫什么?
这叫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决定了这几十条性命的归宿。
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重归寂静。
扶危都的士卒们,直到此刻才象是大梦初醒。
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手里还在滴血的兵刃,那是既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原来这帮把中原人当两脚羊宰的契丹蛮子,也是肉体凡胎,也是一刀下去两个窟窿。
这一仗,虽说伤亡了五六十人,但活下来的人,腰杆子却是直了。
这就是所谓的练兵。
不见血,不知兵,不杀蛮,不知勇。
至此,这支盘踞在丹州城外肆虐乡里的打草谷兵,算是被连根拔起。
满地尸骸,无一活口。
沉冽随手将那详稳的人头扔给正在打扫战场的刘庆,没有去管那些正在扒尸体的士卒。
这本就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让弟兄们发点死人财,这士气才维持的住。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块破布,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血污,一边走向了战场角落。
那里,那个刚刚还被强逼着喊了“爹”的汉子正瘫坐在地上。
他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被吓傻了的孩子,整个人象是一滩烂泥,双目无神,脸上满是泪痕去屈辱。
他的脊梁骨,在刚才那一声里,似乎已经断了。
当众认贼作父,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周围了些同样幸存下来的百姓,也是一个个缩在一旁。
在他们的认知力,赶走了狼,来的多半是虎。
这年头,兵匪一家,谁知道这帮打着汉字旗号的军队会不会比契丹人更狠?
沉冽走到了那汉子面前。
汉子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要跪。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骼膊。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热。
“我...我是软骨头......我叫了贼人爹......”汉子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沉冽蹲下身,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而是问道。
“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哆嗦一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王......王申。”
极其普通的名字,就象这漫山遍野的荒草一般。
“王申。”
沉冽指了指不远处那一地尸体,“欺负你们的那些人,死了,你要不要过去踢两脚?”
王申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不敢?”
沉冽笑了一声。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活?接着种地?等着别的什么乱兵来让你叫爹?”
王申低下头,嘴唇已然被咬出了血。
这是实话。
弱者在这年头是没有选择权的。
今日受了契丹人欺负,明日来的可能就是哪路军阀的乱兵。
只要手里没刀,这膝盖就永远直不起来。
“这世道烂透了。”
沉冽站起身,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