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边晚上不睡觉,每到夜半三更月上中天的时候就起来到处乱走。她们竟以为她这里有问题(她指了指头部),又担心她出事,还专门轮班守着她。她走哪儿,人家就跟到哪儿,真让她们费心了。她这命都是佛家给她捡回来的,要她这遭顺顺当当地过去了,我还会回来拜谢佛祖。”
这佛门弟子有没有装神弄鬼谁弄得清楚?毕竟她们没有跟过来,也没把她拉回去。哎,谁是谁非毕竟已经不太重要,毕竟是一去不复返了。
我拣重要的说:“她已经看到了日记。”
“已经看了?!她怎样?”
她怎样她刚才不是见过了?我哑然,李阿姨过分紧张的神情和语气再度体现了她的神经质。想了一想,我就向这个忘年盟军悄声透露最新消息:“是沈浩害了他们的孩子。”
“什么?!”
我便把沈浩推倒氧气瓶砸在她身上让她流产的事情告诉李阿姨。正说话间,她的声音突然在我们身后响起,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你们叽哩咕噜的在说什么?”她问,我们转身望向她,只见她不满地噘着嘴唇,继续作气道:“你们说吧,继续说吧,怎么都不说了呢?”
“晓晴,氧气瓶砸在你身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母亲抓住要紧的问,没理会她的无理取闹。
“只有沈浩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惯性使然地又顶撞了一句,随之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就低眉垂眼、老老实实地向她母亲复述了一遍当时的经过。李阿姨气得眼泪直冒,既痛心女儿遭人暗害、受苦受罪,又不得不叹息死者的糊涂。
吃饭的时候,因为再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所以,有关沈浩身世的事情,我们都比较能够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大家你一句、我两句,三个女人好大一台戏,你方说罢我登场,倒是难得热闹的一顿饭。聊着聊着,晓晴突然道:“我觉得,那会儿帮过他们的那个姓凌的人家,倒跟这个凌家很相似,都有个骂街泼妇当老婆。”
她父母亲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二人相视一眼,母亲就问女儿:“你连他的老家在哪里你都不清楚?”
这个尽量减少了责怪语气的反问仍然有它的分量,晓晴的脑袋便耷拉下来。我见此也不由得暗暗叹息她的轻率。屋子里就安静了。一直言语不多的何伯伯怜惜女儿,便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虽然他一直都没有说明他老家在哪儿,但在八二年我们老家确实发生过一桩拐卖妇女的大案,那时我们已调到鸡鸣市了。因为这个案子太大,为了照顾影响,在当时是被作为内部消息给按下来的。”
有父亲在前面开道,晓晴怯怯地看着她母亲,就开始替自己辩解了:“因为他不愿提他的过去,他说过他的童年很苦,我也想反正他是个孤儿,就没再问了。”
她这解释比不解释还好。母亲叹了口气,也不好再深究下去,就道:“他的母亲我见过,在当时确实很红,时常跑在一帮□□的前头去造反,抄家,贴大字报……”
“她没有抄过我爷爷奶奶的家吧?”晓晴不安地问。
“你爷爷奶奶的家就那么特殊吗?”李阿姨反问女儿,转念又道:“是特殊,抄得特别勤,特别狠,特别彻底,真的特殊。”
晓晴嗫嚅问道:“沈浩日记后面说的‘老实人’说的就是我们家吧?”
“应该是,你爸爸那时确实被整得很老实。”
晓晴阴阴半晌,又开始忏悔:“我真又错了!”
李阿姨道:“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个小小的县城里,能见过几面也算是有缘。谁知道当年大家都各奔东西,十多年后竟又凑到一处,这难道不奇怪?没有任何人指引,他又走到他父亲那里去,他父亲我们正巧也认识,这不更奇怪?”
晓晴没理会她母亲的感叹,又恨声道;“气死我了!我背叛了我爷爷奶奶!我是我们家的叛徒!”
李阿姨安慰她道:“这也不能怪她,那时是响应上头的号召,造反有理,不造反还不是好青年。”
“那你为什么不去造反?”晓晴反问。
“像你妈妈这种思想落后、甘当臭老九的人在那时实在不多。”何伯伯谐趣的风度在慢慢复苏。
晓晴眼珠一转,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道:“我明白了,妈妈当时就注意到你了,不然妈妈怎会留心谁在抄你们的家呢?”何伯伯严肃地点头承认,而李阿姨却窘得不行,转而对我道:“南君见笑了!我们家就是这样,他们父女两个总是这样没老没少的,碰到一起就说疯话。”
这句话倒是让我见笑了,却无意间勾起了他们一家人包括李阿姨本人在内的伤感。屋子里哭意浓郁,李阿姨扯餐巾纸,何伯伯掏手帕,我也感动得不住地搐鼻子,非得一哭而快哉。晓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