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最终害了你,这又超出了我的预计。于连时代没有艾滋病,我到了这个年代就应该把它考虑进去。是的,今天我没有得到艾滋病,我就不会在这里反思我这一生。我依旧会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一边想当英雄,振救一个长期蒙骗我的人,一个利欲熏心的人,一个素质低下、道德败坏的女人,就像在振救我的母亲那样;我一边又胆颤心惊,等着我父亲来惩罚我。
我把她幻想成我母亲,幻想成我的恩人,她也一直花言巧语蒙骗我,把我所得到的父爱都说成是她为我争取到的。我有辨别能力,我从来都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就像我父亲一样,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但我把她看作类似于我母亲的人。
‘当你对自己诚实时,天下就没有人能欺骗你。’这个真理被埋在世界文明古国古希腊的地皮下两千多年。既然人类这么多年都没挖到它突然间就挖到它了,就说明它确实该出来了。不错,因为世界上自欺欺人的人越来越多,塞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引导出来的悲剧层出不穷,越演越烈,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所以,这个真理必须出来警示世人了。
它被挖出来,又被我慧眼独具,我心折首肯、把它当作我的座佑铭,因为我确实需要这样一条真理、就如患病的人确实需要一包对症的药一样。我用它指导我走出自欺欺人的迷途,我随时把它当警钟敲,我随时随地都对自己诚实:
我很清楚我并不爱她,但她掌握着我的一切弱点。在我摆脱不了她的时候,我就得把她当作类似于我母亲的可悲的人。我清楚我最爱的就是你,所以我不能失去你。既要摆脱她又要得到你还要得到锦绣前程,你就得是一块跳板。我清楚我无法反感父亲,我对他充满敬畏,因为是她把我跟父亲牢牢地绑在一起,我就得跟父亲对立,我对父亲就必须以畏惧为主、以敬重为辅。
作为一个懦弱的人,我就是这样对自己诚实的。我也很清楚她对我的感情,嫉妒是主要的,至于有没有爱呢?有,但缺少心灵的成分。我的外表和我的青春在这里成了我的叛敌,否则,她不会在乎我的,也不会有心情去勾引一个擦皮鞋的穷小子。
我很理解她的嫉妒,所以我能原谅她,但也很怕她。巫师把阿拉丁引到地洞里,但他什么也没得到,而阿拉丁却得到了无以穷尽的财富,又娶到了美丽的公主,巫师当然要嫉妒得发狂!但她是个女巫,她的嫉妒还有吃醋成分在内,我对她的提防当然要比阿拉丁谨慎多了。她这样威胁我几次:沈浩!你得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得来的!你敢忘恩负义,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这是我用书面语言提炼出来的中心思想,具体情景无须我细细描绘,你也该明白一个素质低下的女人是怎样撒泼的。
很可笑,不是吗?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控制。其实,也不难理解,我越是害怕失去的,就因为她对我越是珍贵。我们的第一个劳动节,我回新源市的主要任务就是向她摊牌。我承认那时我确实很幼稚,很幼稚,我以为比于连聪明的我遇到的夫人不会为我写检举信。我失败了,她不用写信,她威胁我要找人来报复你。我屈从她的条件就是:第一,她不能再在学校露面;第二,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我就会杀死她。所以,她再没到学校来。
你的纯洁虽然没有让我的卑鄙的打算得逞,但我更希望你如此。你让我更加爱你、尊重你,毕业离校的时候我更为此感到欣慰,因为我欠你的不算太多。是的,那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跟你分手,我希望你能忘记我,但是,我的妻!你对我的深情厚意令我怎么消受得起啊!
终于有了那一天,你愿意嫁给我了,我很清楚这场婚姻前途渺茫,但谁能一得到国宝就会心甘情愿地马上捐献出来?国宝经历的周折越多,它的价值就越大。不要埋怨这个比喻太低俗,它确实很贴近我的想法。在这里,我也不想提及其他男人,至少我对这场婚姻就是这样认识的:它至少能丰富我们的人生。人生本来就充满痛苦,我不答应你,你照样会认为我负心,你照样会痛苦;我答应了你,至少能推迟你的痛苦,当然时间越长,痛苦的利息就越多,但我会尽量用幸福的感觉为你做补偿——一个债台高筑的人无法实现债主的真正幸福,就只能给他以感觉。
我这种想法是极其自私的,但它至少也算是为你着想了,所以我获得了自我安慰,让我感觉自己还不算太卑鄙。凌宇晨的出现把我推向极端愤怒、自卑和痛苦的深渊,我感觉我是受害者了,杨白劳一旦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我还有资格来嘲笑自己、让自己薄露微笑?
还有必要讲吗?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说得越多,就越是可笑。
真的很可笑。
嘲笑的起因不在于他人,而在于自己。如果我总是以一个正直的人应该具有的心态去对待每一件事,而不总是以貌似正直的理由去解释我做过的事,今天的我就应该是一个没有悔恨的好丈夫,好父亲,还依然是个好儿子。
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思呢?对于我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