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空气里的闷热。
顾念念一路骑着自行车赶回来,后背的白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刚爬上二楼,就听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宋大姐,不是我们卡你的手续。”
一个戴着袖套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份文档,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这笔钱是外汇结算回来的私人订单利润。”
“按照规定,这钱你拿回家盖房子、存银行都可以。”
“但是你要拿这笔钱搞什么‘乡村读书基金’,还要挂靠在公家名下。”
“这手续它不合规矩啊!”
“私人怎么能成立这种名目的基金呢?这要是出了帐目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顾念念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
只见宋婉清穿着一件得体的碎花衬衣,腰板挺得笔直,正坐在办公桌对面。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沓汇款单和外汇结算证明。
宋婉清听到工作人员的话,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伸手在桌上的汇款单上重重拍了两下。
“小同志,我今天就是来讲规矩的。”
宋婉清的声音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沉稳与果断。
“这是我宋婉清靠着给外商做布艺抱枕,一针一线赚回来的干净钱。”
“我女儿在省里搞培训中心,在山里建图书室,那是造福老百姓的大事。”
“她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这个当妈的在后面给她出钱,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工作人员被宋婉清的气势震住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宋大姐,这真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要是非要办,得有个能盖章的公家单位给你背书才行。”
就在这时,顾念念推门走了进去。
“妈,我回来了。”
宋婉清回头看到女儿,原本凌厉的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
她赶紧站起来,拉过顾念念的手,心疼地看着她额头上的汗。
“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
宋婉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顾念念擦了擦。
“妈这就把钱的事处理好,绝不拖你的后腿。”
顾念念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工作人员,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份文档。
“同志,我这里有省委方领导批复的‘砚秋农机与省大联合办学及文化下乡’的红头文档。”
“上面明确指出,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基层教育建设。”
顾念念将文档递过去,又拿出砚秋农机厂的公章证明。
“如果需要单位背书。”
“这笔资金,可以作为砚秋农机厂定向捐赠的专项款项。”
“但是,基金的名字必须叫‘程福来乡村读书基金’。”
“所有帐目必须公开,专款专用,任何人都不能挪用一分钱!”
工作人员接过文档,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批示和公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事再也没有卡住的理由了。
“既然有省里的批文,还有农机厂的背书,那就没问题了。”
工作人员拿出几份表格,递给宋婉清。
“宋大姐,您在这里签个字。”
“这个基金从今天起就正式成立了。”
宋婉清拿起钢笔,在表格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完字,看着手里那份盖了鲜红公章的基金成立回执,眼框微微泛红。
程福来,是那个为了保护学校图书,被洪水卷走的老村长的名字。
宋婉清把回执折好,小心翼翼地交到顾念念手里。
“念念。”
宋婉清拉着女儿的手,语气里满是骄傲。
“妈以前只懂缝衣服做饭。”
“总觉得你在外面干的事太危险,总想把你拴在身边。”
“但现在妈明白了。”
宋婉清指着外面的蓝天。
“你的心大着呢,装的是全县甚至全省的人。”
“妈帮不上你什么大忙。”
“但这笔钱,是妈自己赚的。”
“妈把自己的这股心气儿,也缝进你那个读书的理想里去。”
“以后山里那些孩子买书、盖校舍的钱,妈给你包了!”
顾念念握紧了手里的回执,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暖流。
在这个年代,几万块钱是一笔巨款。
母亲没有把这笔钱用来改善家里的生活,而是毫不尤豫地砸进了她的事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