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汉来搬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砚秋听见了。
他的耳朵没有聋。
但他没有回嘴。
他弯下腰,把八十斤的砖摞扛上肩膀,直起身——膝盖抖了一下——站稳了——迈步——走。
一百多步。
放下。
转身。
走回去。
再扛。
再走。
再放。
周而复始。
——
中午的时候,工头喊了停。
“吃饭!”
一口大锅支在窑厂的棚子底下,里面煮着白菜豆腐汤,旁边的笸箩里码着一摞白面馒头——又大又圆,冒着热气。
做临时工包一顿午饭——这是写在布告上的。
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菜汤。
顾砚秋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汤——白菜叶子在浑浊的汤水里浮浮沉沉,油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
但热的。
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咸的。
暖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熨帖极了。
他太久没吃过热饭了。
在顾家——他和念念分到的永远是那半碗凉苞谷糊糊。
他拿起一个馒头。
白面的。
白得发光。
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白面馒头不是日常粮食,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停了。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馒头。
又看了看笸箩里还剩的那一个。
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
然后把咬过的这个放在碗边上,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馒头,用手帕包了——那块手帕是他唯一的手帕,洗得发白,边角开了线——揣进了棉袄怀里。
贴着胸口。
热乎乎的。
一个馒头的温度,通过棉袄渗到了皮肤上。
他把咬过的那半个吃完了。
菜汤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站起来,继续搬砖。
——
下午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山脊在线。
工头递给他五角钱——一张绿色的五角纸币。
“你还行。明天来不来?”
“来。”
顾砚秋把那五角钱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
他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回到程家湾。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破屋里亮着一豆煤油灯的光。
念念坐在炕上。
她的烧退了,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身上穿着王大娘给的那件旧里衣,外面套了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袄。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看到了顾砚秋。
顾砚秋站在门口——棉袄上全是灰尘和砖屑,两只手磨得不象话,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指缝里渗着血丝。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胡茬上结了一层霜。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包。
打开。
一个白面大馒头。
还带着馀温。不是很热了——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再烫的馒头也凉了七八分——但还留着一丝微微的暖意。
贴着胸口揣了一路,用体温捂着。
“念念。”
顾砚秋把馒头递到女儿面前。
“吃。”
念念看着那个馒头。
白的。
圆的。
比她的脸还大。
她伸出手,接过来。
两只手捧着——那双冻疮裂了口子的、指甲翻过的、缠过纱布的小手,捧着一个白面馒头。
她看到了馒头边上——有一道牙印。
是被人咬了一口又放下的痕迹。
她知道那是谁的牙印。
念念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
嚼了两下。
白面的馒头,有一种淡淡的麦香——不甜,不咸,但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嚼着嚼着,眼睛忽然红了。
但没有掉泪。
她抬起头,看着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