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婶子低头嘀咕——有人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顾砚秋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王桂芳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顾砚秋听到这种话会低头、会沉默、会把委屈吞进肚子里。
但今天——
“念念也是正儿八经的顾家人。”
顾砚秋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稳稳地砸在了地上。
“她爹姓顾。”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王桂芳的脸抽搐了一下。
孙秀芬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你敢跟我顶嘴”的危险眯法。
气氛剑拔弩张。
“吵什么?大年三十上坟都没你们这个阵仗!”
一个粗嗓门从院门外面炸了进来。
程铁柱大步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那件旧军装改的棉袄,方脸膛上的表情不好看。他刚从大队部过来——有人跑去告了状,说顾家又闹起来了。
程铁柱是大队长,管着程家湾的大事小事。他最烦的就是过年闹纠纷——过年闹事在他看来是最不吉利的。
“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
孙秀芬抢先开口,哭天抹地地把儿子被泼冰水的事说了一遍——版本当然是精心加工过的,只有“泼水”没有“先推人”。
程铁柱听完,转头看念念。
“念念,你说。”
念念看了程铁柱一眼,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明远哥带着人堵在路上不让我过去。他叫我野种,推了我一跤。我爬起来用桶里的水泼了他。”
简单。
清楚。
没有一句多馀的话。
程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念念膝盖上的破口子,又看了看顾明远湿透的棉袄。
然后他转向顾明远。
“明远,你先动手的?”
顾明远缩在孙秀芬身后,眼神躲躲闪闪。
旁边的刘小毛又开了嘴:“程叔叔,我亲眼看见的!顾明远先推的!还叫人家没妈的野种!”
程铁柱的脸沉了下来。
他看着孙秀芬。
“孙秀芬,你儿子十来岁了,一群人围着一个四岁的丫头欺负,先推人先骂人——人家还手泼了一桶水,你跑来撒泼?你不嫌丢人?”
孙秀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是大冬天——”
“大冬天推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大冬天?”程铁柱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明远要是冻着了,你回去给他灌碗姜汤!念念的膝盖磕破了,谁给她看?”
孙秀芬的嘴张了张,没声音了。
王桂芳在旁边哼了一声,想说什么。
程铁柱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桂芳脸上。
“王婶子——我是大队长——大年三十我不想扣谁家的工分。但你们要是再闹,甭管谁先动的手,两家一起扣。”
王桂芳的嘴动了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程铁柱在程家湾说话是管用的——他管着工分,管着分粮,管着年底的评先进。得罪他,一家老小的口粮都得受影响。
院子里安静了。
孙秀芬搂着顾明远,忿忿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狠狠瞪了念念一眼。
王桂芳“哼”了一声,拖着鞋子往回走,边走边嘀咕了一句:
“当不了家的东西,养个赔钱货还有理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程铁柱皱了皱眉,没接话。
念念站在原地,小脸发白,但背是挺直的。
顾砚秋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手掌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但放在念念的头上,稳稳的。
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程铁柱看见了。
是信任。
不是四岁孩子对大人的依赖——是两个人在泥里滚过之后,确认了彼此的那种信任。
程铁柱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秋蹲在那里,正卷起念念的棉裤腿,查看她膝盖上的伤。
念念低头看着他。
没有哭。
程铁柱走远了。
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这个家,迟早要分。
不分,顾砚秋那父女俩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