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水缸见底了,得先去打水。
念念拎着桶出了院门,沿着黄泥土路往村东头的老井走。
路上安安静静的。
家家户户都在忙过年,灶房里冒着烟,偶尔传出几声鞭炮的“噼啪”声——有人家等不及了,提前放了几挂。
念念的布鞋“嚓嚓”地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小木桶在她手里晃荡。
走到半道上,被堵住了。
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站着四五个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
都是村里的。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男孩子,念念认识——顾明远。
顾砚春和孙秀芬的儿子。
九岁。
方脸膛——象他爷爷。
浓眉毛——象他爹。
但眼神——象他妈。
那种精于算计的、带着恶意的精明。
顾明远两手叉腰,堵在路中间,嘴角歪着,一脸得意。
“嘿——顾念念!”
念念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桶。
她没说话。
“我奶奶说你是捡来的。”顾明远的声音拔得很高,故意让周围的孩子都听见,“捡来的!不是亲生的!”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起哄——
“野种!”
“没妈的野种!”
“你妈死了你外婆不要你!哈哈哈哈——”
笑声象一群乌鸦。
念念站在原地。
一声不吭。
她的手攥紧了桶绳。
指甲翻过的那几根手指隐隐作痛。
顾明远看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胆子更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往念念肩膀上推了一把。
“说话啊!哑巴了?”
念念的身体往后一个跟跄——她太轻了,九岁的男孩一推就倒。
她摔在了泥地上。
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棉裤的膝盖处“刺啦”裂了一道口子。
小木桶翻了,里面还没来得及打的水洒出来半桶——刚从井里绞上来的冰水,溅了一地。
几个孩子笑得更欢了。
念念趴在地上。
她的膝盖很疼。
额头上那道还没好透的伤口也被震得一跳一跳地疼。
但她没有哭。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过。
她在雪地里赤着脚走了一百多里路。
被一个九岁的男孩子推倒——不算什么。
她慢慢爬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拎起那只翻了的小木桶。
桶里还剩小半桶水——冰凉的、刺骨的井水。
念念拎着桶,走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以为她要跑——他甚至伸手准备再推一次。
但念念没有跑。
她抬起桶,泼了。
小半桶冰水,兜头浇了顾明远一脸。
大冬天。
腊月三十。
地上的泥都冻成了硬壳的大冬天。
冰水从顾明远的头顶浇下来,灌进脖子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他的棉袄瞬间湿透了一大片。
“啊——!”
顾明远嗷嗷大叫,两只手抱着脑袋蹦了起来。水太冰了,冰得他的牙齿“咯咯”地打架,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几个孩子全吓傻了。
笑声戛然而止。
念念把空桶放在地上。
她看着顾明远。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九岁男孩后背发凉的、平静的冷。
“下次再叫我野种——”
念念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用石头。”
三个字落地。
周围安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顾明远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嘴唇紫了,但被那双眼睛盯着,竟然一个字都不敢回嘴。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瘦得象根柴火棍的堂妹,不是在吓他。
她说到做到。
念念弯腰捡起桶,转身走向老井。
她还得打水。
碗还没洗。
身后的几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顾明远打着哆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
“妈——!妈——!”
念念头都没回。
她走到井边,把桶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