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爸?程家湾那个懒汉?
倒象是城里人的孩子。

    她妈叫宋婉清。

    这个名字程福来没听过,不是程家湾的人。

    所以应该是顾砚秋在城里的时候认识的女人。

    认识了,有了孩子,然后——然后什么?

    顾砚秋回了程家湾,女人留在了城里?还是别的地方?

    现在女人死了,孩子被外婆卖去配阴婚,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跑了一百多里路来找这个爹。

    而这个爹,压根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程福来越想越觉得窝囊。

    不是替念念窝囊,是替顾砚秋窝囊。

    你好歹是个男人,有了孩子你不知道?女人生了死了你不管?

    懒成那个德行,连自己的骨肉都丢了。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青河县南边的一个小镇——柳河镇。

    程福来拍了拍念念的肩膀。

    “丫头,醒醒,到站了。”

    念念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瞬间的惊恐——那种从噩梦里被惊醒的惊恐。

    但只是一瞬间。

    她迅速环顾四周,认出了程福来,认出了车厢,然后慢慢松开了攥成拳头的手。

    “到了?”

    “到柳河镇了。从这儿到程家湾还有三十里山路,今天怕是走不到了——”

    “能走。”念念的声音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铁打的倔强,“走到天黑我也走。”

    程福来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尤豫了一下,开口了。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念念看着他。

    “你爸……顾砚秋……”程福来斟酌着用词,但他是个直性子的人,兜了两个圈子还是直说了,“在程家湾名声不太好。人家都说他是个懒汉,不干活,不着调。”

    他本以为念念会害怕,或者失望。

    但小丫头的表情没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嘴唇动了动。

    “我妈妈让我找他。”

    就这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慌张。

    我妈妈让我找他。

    所以我就找他。

    程福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念念。

    “吃。山路难走,吃饱了才有劲。”

    念念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窝头又干又硬,咯得嗓子疼。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从柳河镇到程家湾不通班车,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沙石路,顺着山沟往里钻。

    程福来在镇上找了个赶牛车的熟人,搭了辆运柴的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念念不嫌慢。

    她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崖壁上挂着冰凌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偶尔几只灰喜鹊从光秃秃的树枝上飞起来,呱呱地叫。

    念念看着这些,一声不吭。

    程福来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着,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夕阳西斜的时候,念念突然开口了。

    “程爷爷。”

    “恩?”

    “你为啥帮我?”

    程福来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愣了一下,回答倒是快:“看你可怜呗。”

    念念摇了摇头:“赵婶子也说看我可怜。周伯伯嫌麻烦,但还是带了我。你也嫌麻烦,但你也带了我。”

    她抬起头,看着程福来的侧脸。

    “大人们都说可怜,但可怜不是帮人的理由,对不对?”

    程福来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四岁半的小丫头。

    她的脸上还带着伤,棉袄太大了罩在身上象个面口袋,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是四岁孩子的眼睛。

    那是被生活提前催熟的、过早懂事的、让人看了心酸的眼睛。

    “因为……”程福来的声音忽然粗粝了,像砂纸在磨,“我以前也有个孙女。跟你差不多大。”

    他没有再往下说。

    念念也没有再问。

    牛车继续往山里走。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山影拉得老长。

    再翻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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