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里的小新娘
    “把红衣裳给她套上,王家那头催着呢,天黑前得把人送过去!”

    外婆赵氏的嗓门尖得象刀子,划破了腊月二十三的黄昏。

    四岁半的顾念念被两只粗糙的大手从炕上拽起来,脑袋嗡嗡地响。

    她还没完全从高烧的昏沉里醒过来,就被人扒光了身上打满补丁的棉袄。

    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兜头罩下来,冰凉的绸缎贴在她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身上。

    “外婆……”念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呢?我要找妈妈……”

    赵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把嫁衣往她身上扯。

    “你妈死了!三天前就咽气了!忘啦?”

    念念僵住了。

    她当然没忘。

    三天前的夜里,妈妈宋婉清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咳出了最后一口血。

    那些血溅在念念的小手上,温热的、黏腻的,然后迅速变凉。

    妈妈用最后的力气攥住她的手,往她贴身的棉袄里塞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念念……记住……去找你爸爸……程家湾……顾砚秋……”

    然后妈妈的手就松开了,象一片枯叶从树枝上落下来,再也攥不住任何东西。

    念念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四岁半的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哭是没有用的。

    哭只会换来赵氏的巴掌和二舅妈刘翠花的冷嘲热讽。

    “死丫头,站直了!把头发拢一拢,别跟个小鬼似的!”

    赵氏蹲下来,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使劲扯念念打结的头发。

    念念疼得倒吸冷气,但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她的目光越过赵氏的肩膀,看到堂屋里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满脸横肉的老婆子,裹着黑色的头巾,嘴里嚼着旱烟,目光象在打量一头牲口。

    另一个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包裹的型状方方正正——是钱。

    念念虽然小,但她认得出别人看她时眼睛里的东西。

    那个老婆子看她的眼神,和集市上屠户看猪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家婶子,这闺女忒瘦了,不过模样还算周正。”老婆子开口了,声音嘶哑,“二百块钱,一分不能少给我们,这是给我家大锤娶媳妇儿,阴间的事儿不能马虎。”

    二百块钱。

    1964年的腊月,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活,满打满算挣不到六十块现钱。

    二百块,够赵氏一家吃两年白面馒头。

    念念听到”阴间”两个字,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不完全懂什么叫阴婚,但她见过。

    去年村东头的哑巴姑娘死了以后,被人从棺材里挖出来,塞进另一口棺材里,跟邻村一个淹死的男人并排躺到了一起。

    大人们说,那叫”配阴婚”,是给死人找媳妇儿。

    可她没死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板窜上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外婆!”念念猛地抓住赵氏的衣袖,”我没死!我还活着!你不能把我给死人——”

    赵氏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炸开,念念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打什么打?别把脸打花了,不好看!”王家老太太皱了皱眉。

    赵氏赔着笑:”没事没事,这死丫头不懂事——”

    她压低声音凑到念念耳边,语气又冷又狠:”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你个丧门星!不把你配出去,还想留着祸害我们赵家?你二舅的儿子上个月摔断了腿,就是你克的!”

    念念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框通红,但愣是一滴泪没掉。

    她死死盯着赵氏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一丝心疼,

    只有数钱时才会有的贪婪和算计。

    这是她的亲外婆。

    她妈妈的亲妈。

    念念在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妈妈为什么临死前不让她去找外婆,而是让她去找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爸爸”。

    因为在外婆眼里,她不是人,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天彻底黑了。

    王家的牛车停在门口,车板上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不大,是专门给小孩配的尺寸,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象一个张着嘴的怪兽。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念念被赵氏和刘翠花一前一后夹着,往牛车那边推。

    “乖乖的啊,躺进去睡一觉就好了,不疼的。”刘翠花假惺惺地哄。

    念念看到了棺材里面的东西,猛地停住了脚。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了三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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