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死寂和冰冷的雨。
他象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手中的黑白双剑,因为魔力的彻底枯竭,闪铄了两下,便化作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不在乎。
他开始走路,沿着那条被他用鲜血和杀戮开辟出来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向着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感觉不到任何实感。
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绝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能将人彻底吞噬的空虚。
他路过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信徒的尸体,面无表情。
他们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异常苍白,那些临死前狂热或惊恐的表情,都凝固成了永恒。
曾几何时,他还会为对普通人动手而尤豫。
现在,他看着这些尸体,心中却生不起一丝波澜。
他们就象路边的石头,或者被他不小心踩死的蚂蚁,毫无意义。
雨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的脚边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指引着他下山的路。
他就这么走着,象一个迷失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地狱里的孤魂野鬼。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战斗开始时的那个小小的凉亭。
他看到了克洛伊。
那个长得和伊莉雅一模一样,气质却是黑色的、好似小恶魔般的女孩,还瘫倒在原来的地方。
她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虚幻了,象一个信号不良的投影,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听到脚步声,克洛伊艰难地抬起头。当她看清来人是东城士一郎时,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却依旧带着一丝她标志性嘲讽的笑容。
“看来,你已经把祈荒妈妈解决了呢……干得不错嘛,正义的伙伴先生。”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东城士一郎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象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看了一眼克洛伊那即将消散的身体,又补充了一句。
“你也要消失了吧?”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做出判断。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已经隐约明白了。
杀生院祈荒就象一个中央服务器,而这座疗养院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信徒,包括眼前的克洛伊,都是连接在她身上的终端。
现在,服务器被摧毁了。所有的终端,自然也无法再继续运行。
克洛伊看着他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他胜利归来时的样子,或许是带着一身煞气的冷酷,或许是劫后馀生的疲惫,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彻底的“无”。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就象两潭死水。
这个男人,好象在刚才那场战斗中,把自己的灵魂也一起杀死了。
这副样子,让她都有些不忍心再继续嘲讽了。
“是啊……就是这样……”克洛伊试图维持自己的骄傲,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只不过,稍微有些遗撼呢,没想到连和另一个我,正式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伪装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了。
毕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这种面对死亡的时刻,她的声音开始颤斗,眼圈泛红。
“早知道……早知道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应该坦诚一点了……”
一连串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顺着她那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脸颊,滴落在地,瞬间消失不见。
她想起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活在阳光下的魔法少女。
她很不甘心。
明明都是爱因兹贝伦家的女儿,为什么她就能拥有朋友,拥有万众瞩目的舞台,享受着鲜花与掌声。
而自己,却只能象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被囚禁在这个魔女的身边,当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现在,甚至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不甘心啊……
东城士一郎静静地看着克洛伊。
看着她脸上那不甘的泪水,看着她那因为绝望而颤斗的、即将消散的身体。
她的遗撼,她的不甘,她的痛苦。
在这一刻,仿佛与他自身的空虚和绝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