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猛在乎!
他在乎那个老妇人投井前抱着盐袋和腊肉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他在乎英莲蜷缩在牌坊石柱下瑟瑟发抖的身影,他在乎那十三个孩子被从地窖里救出来时空洞而惊恐的眼神……
他在乎这些。
因为他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郡王。
他是一个沐浴过新时代春风长大的青年。
尽管他不是一个圣人蛋,他贪财,他也好色,他更喜欢手上的权力,可他还没有完全丧尽天良,还没有被这封建时代的思想所完全同化。
人,本身就是一种思想更加复杂的动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他在乎,他才愈发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表面看来,他杀了贪官,救了孩子,轰轰烈烈威风八面。
但真正意义上的根治,绝不是凭他一人之力就能够做到的,有系统也不行。
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时代的浪潮相抗衡,神仙也不行。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他更知道,全球范围内封建帝制的瓦解,不是靠哪一个人或哪一群人的力量所造成的。
它是随着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到来,生产力得到极大发展,生产关系得到极大改变,社会思潮一次又一次猛烈冲击,才渐渐瓦解崩溃的。
就象现在,石猛心中被拐子案所激,他想做很多很多事……
他想创建复盖全国的打拐制度,让每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有登记在册;
他想在每个州县设立专门的机构专管儿童保护,有专人巡查,有专人追查失踪人口;
他想推行义务教育,开启民智,让每一个孩子不论贫富都能读书识字。
可是他做不到。
就算他麾下拥有一百万完全忠心的精锐铁骑,也做不到。
生产力水平太低,没有全方位开启民智……
没有火车,没有电报,没有现代化的人口登记和文档管理……
没有一批经过思想改造、受过专业训练的、下沉到最基层的、抛头颅洒热血的庞大先锋队……
空有一腔热血和一支无敌铁骑,根本无法将它们变成一张复盖这片广袤土地的守护之网。
毕竟——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没有哪个人能牛逼到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
如今的生产力条件,决定了他只能在封建帝制的框架下修修补补,以勉强对得起自己作为穿越者的良知。
“呼……”
石猛长长舒了一口胸中浊气。
望着江面上前仆后继拍打到岸边的江水。
算了,算了。
哲学思辨领域本就不是自己所长。
更何况,改天换地又是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前仆后继流血斗争出的结果。
在当前条件下,空想一二百年后的大变革,没用。
倒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
既然不能改变整个时代的制度,那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实事,比如——
经略辽东,将白山黑水变成华夏的粮仓和马场;
打沉东瀛,让那些狼子野心、觊觎中原的狗东西从根子上彻底消失;
收复中南,将交趾、暹罗重新纳入中原的藩属体系;
更有甚者,开拓土澳,殖民南北美,羁縻欧亚非……
为子孙后代谋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更丰富的战略资源。
一句话,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让别人内耗!
…………
想到这里。
石猛的眼神从迷茫重新恢复了坚定。
他将目光从江面上收回,转身朝身后侍立的一众随从问道:“那地窖中的门子死了吗?”
棠红上前一步,垂手禀道:“回王爷,浑身被他自己挠得稀烂,日夜哀嚎不止,指甲里全是他自己的血肉……不过还没死,每日灌些米汤吊着命。”
石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告诉百姓们,这就是包庇人贩子的下场。”
他顿了顿,棠红等人便知道后头还有话。
石猛将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望着那片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的城池,继续道:
“将那花拐子和另外八十二名人贩子,全部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
“让所有人都看看人贩子的下场。”
“另外,告诉贾雨村,即刻发下文书告示:举报拐子有功,包庇拐子有罪,给一个月的时间,让百姓们互相举报揭发拐子罪行,立功者赏,过期不候。”
“若有拐子在此期间主动自首,或被百姓举报出来,则仅诛杀拐子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