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巴图蒙克将双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干净,收刀入鞘,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就这点本事么?这些个人连拓跋寒手下最差的部落兵都不如,砍起来跟砍草人似的。”
石猛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谢大当家的尸体旁,蹲下身翻了翻他腰间挂着的腰牌。
那是一块半旧的铜牌,上面刻着“凤凰山义字营”几个模糊的小字,看形制倒象是哪家府邸护卫的旧物。
他将腰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谢宝庆”三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被血迹浸得模糊不清。
石猛凝视了片刻,将那腰牌握在手中。
又走到路边沟里那几具被剥去衣物的百姓尸体旁看了看。
然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松,但攥着腰牌的手指却收紧了。
“这个地方并不算山穷水恶,竟也能养出这么多的强梁。”
石猛开口,象是自言自语。
“想必,其他更远的地方情况只会更差。”
…………
接下来的几天里,石猛这句话便被反复印证了。
越往南走路上的流民便越多。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乞丐蹲在官道旁伸出手乞讨。
后来便成了一群接一群的灾民拖家带口地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们大多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眼框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散发着久未清洗的酸臭味。
有的人脚上连草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磨得稀烂,走过的地方留下斑斑点点的血印。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婴儿蹲在路边,奶水早已干了,婴儿吮着干瘪的乳头哇哇直哭,那妇人便也跟着哭,哭了一阵再拖着步子往前挪。
有老人坐在路边靠着枯树桩一动也不动,脸上落了好几只苍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个半大孩子蹲在一具新倒下的尸体旁,手里攥着半个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硬面窝头,一边啃一边哭。
…………
这些人今天尚是流民,但明天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准。
或许是躺在路边的尸体,或许是揭竿而起的军事力量。
…………
贾元春骑在马上,一路上话很少。
但石猛注意到她的目光每次经过那些流民时都会停留很久,攥着缰绳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抱琴早已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把随身带的干粮分给了路边几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催马紧跟在元春身后。
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进了山东腹地之后场面更加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抛荒,田埂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地里的庄稼稀疏得象秃子头上的毛发,几根瘦弱的秆茎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些村庄已是十室九空,土坯房塌了大半。
残垣断壁上还贴着去年官府发的催粮告示,纸张已泛黄破裂,上面的朱红官印却还清淅可辨。
偶尔遇到几个还住着人的村子,村民们远远望见骑马的人便吓得躲进屋里,紧闭门窗大气不敢出一声。
仿佛来的不是路人而是索命的厉鬼。
石猛在一处荒废的村落旁勒住马。
村口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口破钟。
他下了马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里已见了底,只有一滩乌黑的泥浆在月光下泛着腥臭的光。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龟裂的土块,用手指轻轻一捏便碎了,土屑被风吹散在他掌心里。
“老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背井离乡当流民啊!”
“朝廷的税制是二十税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
“但官吏和地方豪绅可不会管你什么税制。”
“层层盘剥下来,落到百姓手里的果腹之食,能有十之二三就不错了。”
“二十税一是写在律法上的,十税七八才是他们真正交的。”
巴图蒙克脸上的嬉笑也早不见了。
他骑着马走到石猛身边,望着那些荒废的农田和空无一人的村舍,忽然问了一句:
“大哥,在神京的时候怎么从没听人说过这些?”
石猛没有回答。
他将那块碎土扔进干涸的井底,翻身上了马。
马蹄踏碎了脚下的枯土,惊起几只早已瘦得不成样子的乌鸦扑棱棱飞过荒废的屋顶。
他在神京时也从未听朝堂上的大员们提过这些。
他们所奏的不过是今年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