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向来就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性子,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方才贾赦和贾珍虽已伏法定罪,荣国府上至老太太下至丫鬟婆子也都在府门前跪了整整一上午。
可他看得出来,石猛心里的那股火气根本没消。
只是碍于自己亲自到场才勉强压着没有发作罢了。
他更是心中清楚,以石猛的战功之大,足以让他的名字在青史上留下一笔,并且把自己这个老皇帝的历史地位也至少抬高两等。
只要石猛在,将来自己百年之后进宗庙,少不得要在庙号上被追称一个“祖”。
更何况,自己暮年的安稳生活还要靠眼前这个小子来保障。
太上皇不是个糊涂人,他心中有数的很,对于石猛这样的人,只能宠,不能激。
今天既然已经赶到了这份上,索性先稳住情绪,让石猛胸中郁结的火气消下来,再给他和麾下的将士们一些补偿,也好让这份君臣情义更深更厚。
太上皇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戴权急忙令几名锦衣卫缇骑就近到荣国府里抬出来一张太师椅,就正中摆放在荣国府大门牌匾之下。
“茶呢?”
太上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这一问,倒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当然,他也是故意让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一些。
一直绷著,于石猛、于在场所有人都不好。
反正那边和这边的形势都被自己控制住了,也不急于一时三刻。
跪在门前的贾政连忙拉了贾蓉一把,两人亲自进府沏茶。
平日里这种事自然吩咐下人便是,可一来那些下人们实在是跪的时间太长已经起不来了,二来这种场合谁还敢使唤下人?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来的踏实。
“再多搬几张椅子来,给忠武郡王和西宁老郡王、北静郡王也赐座。”
太上皇又补了一句。
他这位老帝君,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虽说也曾糊涂过,但本质上性子还是属于爽朗随和那一类,和他儿子雍庆帝的隐忍腹黑大不相同。
不多时,四张椅子在荣国府大门前依次排开。
太上皇居中高坐,戴权侍立在侧。
忠武郡王石猛坐在一侧,西宁郡王和北静郡王坐在另一侧。
巴图蒙克、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人站在石猛那一边的下首。
史鼐、史鼎、王子腾、永昌郡马、裘良、谢鲸、马尚、蒋子宁等人站在西宁郡王那一边的下首。
贾家一众老小除贾母被抬进去外,其余人依旧跪在台阶下。
再往外,沿着宁荣街,老四营的千把号悍卒、巴阿邻的百来号侍卫、锦衣卫缇骑和龙骧卫骑兵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好一条宁荣街挤满了人。
这场景,既像是一场小型朝会,又像是满街人探著头听一位老头说书。
吃瓜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不分种族、不分古今。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都想知道“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就连伏跪在地上刚刚被太上皇亲口判过刑的贾赦,此时也是趴在地上微微转头侧耳。
太上皇扫视了一圈众人,喥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向石猛说道:
“你这个案子其实好查的很,只是有司被误导了方向。”
石猛点了点头。
在场众人亦是深以为然。
毕竟贾赦这老东西和石猛有过前怨,天然带有嫌疑。
在锦衣卫缇骑登门提审时又因做贼心虚,连夜跑路,这很难不让人误以为贾赦是畏罪潜逃。
“幕后真凶也正是因为知晓你和贾赦的旧怨,所以计划浑水摸鱼,将祸水引向贾家。”
“若不是朕同时在查”
太上皇顿了一顿,明显犹豫了一下,斟酌之后继续说道:
“若不是朕同时在查一桩旧案,顺藤摸瓜之下竟意外牵扯出了你这一桩案子的真凶,恐怕此事还真的很难说清呢。”
大多数勋贵子弟和围观人等正吃瓜吃的热闹,迫不及待地等著太上皇说下去。
但人群之中有些心思缜密的聪明人已经品出了端倪。
尤其是史鼎,与二哥对视一眼,已经快人一步地想到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太上皇刚才的犹豫,说明他在调查石猛遇刺案的同时,还在同步进行着另外一桩案子的秘密调查。
停顿一下才说什么“旧案”,分明是临时改了口。
能让太上皇这等尊贵的身份,在刚刚回师三天就启动秘密调查的,案子一定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