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快马、大理寺的差役、都察院的巡城御史、神京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快手、还有那些身穿玄色曳撒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在各条街道上穿梭如织。
各处城门加派了人手盘查出城人等,所有客栈、酒肆、茶馆、青楼一律接受排查,但凡身份不明者先行扣押。
平日里一更三点才开始的宵禁,今日竟足足提前到了申时初刻。
天还没黑透,各坊各街的栅栏门便已关闭落锁,巡街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三倍。
整座神京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外紧内更紧的铁桶!
宁荣街,荣国府。
与外面的紧张肃杀不同,此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史老太君今日格外高兴。
她娘家侄儿史鼎封了忠靖侯,位列内阁掌户部尚书事,还不忘送来一份厚礼孝敬她这个亲姑姑。
正巧史湘云这几日在荣府小住,老太太便命大开宴席,全家老小不分男女齐聚荣庆堂中饮酒作乐。
一来为史鼎庆贺,二来给湘云接风洗尘,三来也是借这喜庆冲一冲连日来的晦气。
荣庆堂中灯火辉煌。
暖炉烧得正旺,满桌珍馐佳肴。
谈笑间,言笑晏晏,一派富贵气象。
老太太坐在正中的软榻上,满面红光,拉着湘云的手不肯放。
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李纨、贾琏、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宝玉、贾琮、贾环、贾兰、并湘云满堂的主子。
体面的大丫鬟们侍立在侧。
光是门外伺候的丫头婆子就站了几十个。
贾母端起酒杯,笑呵呵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史家一门双侯,你史鼎表叔是真不容易,跟着太上皇在前线吃了多少苦,如今可算出头了。往后你们兄弟们都得学着点,别整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要像史侯爷那样,为国分忧,光耀门楣。
说到为国分忧,贾母又想起元春,对王夫人说道:“你上回托戴公公打听大姑娘入选的事,那戴权是宫里老资格的内相,既然他点头说元春有福,这事准稳下来,元春一旦封妃获宠,咱们贾家的体面就更上一层楼了。”
王夫人欠身称是,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
邢夫人跟着附和了两句好话,李纨也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众人听到元春消息都神色振奋,席间称赞声此起彼伏。
探春笑道:“到底是老太太疼大姐姐,才让她自小进宫,如今总算盼出头了。”
湘云也接话:“大姐姐封妃那一日,老太太可得再摆一顿比今日更大的酒。”
“那是一定的。”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贾宝玉:
“不过光靠宫里的娘娘还不够,咱们贾家的爷们也得争气。”
“珠儿走得早,如今这些兄弟里,就数宝玉最聪明灵秀。”
“依我看,这孩子有慧根,只要肯用功,莫说举人进士,便是日后登科入阁也未必不能。”
满屋子的人纷纷顺着老太太的话头夸赞宝玉。
王夫人抚著宝玉的肩头,眼中满是慈爱;
王熙凤笑着附和说宝二爷打小就比别人通透。
唯有贾政坐在下首,面色淡淡,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宝玉原本低头玩着脖子间挂的那块通灵宝玉,听到老太太夸他能“登科入阁”,不但没有一点喜色,反而不耐烦地放下玉,撇嘴道:
“读那些书有什么用?”
“不过是学些八股取士的套话罢了。”
“圣人说的经济文章,到了他们嘴里全变了味,都是些禄蠹罢了。”
“宝玉!”贾政的脸沉了下来。
但碍著老太太在场,也只是狠狠瞪了宝玉一眼,没有当场发作。
眼看气氛有些僵,探春忙打圆场,笑道:
“二哥哥性情中人,读书习武本也确实不是唯一的正途。”
“不过说到习武,咱们贾家也是军功起家的开国武勋,二哥哥就是不走科举的路,也未必不能效仿那位新封的石王爷,在战场上立功,封王拜将,光宗耀祖,也不失为大好男儿的一条出路呢。”
这话本是为了缓和气氛,却不料偏偏踩中了某个人的痛处。
贾赦原本坐在一旁默默喝酒,听到“石王爷”三个字,端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洒在了袖口上。
他的银子还没筹齐,那日在皇极殿外石猛那句“好久不见”像根刺扎在心窝里,至今想起来脊背还冒冷汗。
此刻侄女当着全家的面提起石猛,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只是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宝玉却没注意到贾赦的异样,他方才那股子不耐烦还没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