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两秒。
彼得面露悲伤。
他眼中的不耐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深沉而又复杂的悲伤。
“我想起索菲娅。”彼得说。
“谁?哪个大美人?初恋?”高登好奇。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鹅。”彼得说,“它很凶,只认我,追着村里邮差啄。有一天我奶奶说它走失了。”
“很遗憾。”
“晚上,家里做了大鹅汤。我喝了两碗,然后去厨房,看到索菲娅的脑袋放在桶里。”
办公室安静片刻。
高登表情沉痛。
辛克莱也表情沉痛。
“索菲娅还挺好喝,土豆很好吃,白菜也很好吃,而且撒了盐……”彼得神游天外。
“非常感谢你的牺牲,彼得。”高登说。
“我恨你。”彼得说。
“恨我说明你情绪功能完整,很好很好。”高登说。
辛克莱却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
“确实……这是会带来悲伤的源质,我也猜它有这种性状。”辛克莱说。
“不只是悲伤。”高登的语气十分专业,“注意彼得的叙述。他没有只想起索菲娅……那只鹅的死,他还补充汤好喝,还记得喝了两碗,记得奶奶撒谎。你看,这情绪里有依恋、有羞愧、有疼痛,还有一种不愿放开的回味……如果只是悲伤,彼得一定遇到过比这更痛苦的事。”
“……”彼得瞪了一眼高登。
“对!这很重要,不愿放手的是大鹅,还是它的味道?还是你那回不去的童年?”辛克莱追问,也开始思辨内容。
“……请你们别再提索菲娅了……”彼得把咖啡一口灌下去,试图用苦味冲掉童年的大鹅。
高登指向那枚美丽源质。
“总而言之,如果做成救难节胸针,佩戴者一定会很悲伤。至于优不优雅,取决于她哭的时候鼻涕多不多。”高登总结。
“所以不能给珠宝行。”辛克莱表情严肃,“不适合日常佩戴,也许在葬礼上会有用。”
“不,听我一句劝,可以给警署和调查局。”高登道,“让那些犯人想想这辈子多荒唐。”
是啊。
辛克莱眼前一亮。
这是一种能唤醒苦涩回忆、放大悲伤的力量,用在审讯场合,说不定有奇效。
很多人能受苦,能硬扛严刑拷打,可半夜想起一件后悔的事,精神未必受得住。
辛克莱收好箱子,认真打量高登。
“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线索了。”他说,“钟楼街,辛克莱灵性工坊。维克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请你看几件半成品。我现在得回去工作,今天有个猎人给我送来一个小源质,我需要尽快处理。”
格雷动作真快。高登心想。昨天还在谈价格,今天已经把东西送进工坊。
“性相十分扭曲,适合做子弹?”
“爆瓶可能更合适……啊,您怎么知道?”
“没事。”高登说,“慢走。有空我会造访。”
灵性工匠意味着加工和改造源质的技术,他很乐意接触相关人士。
辛克莱起身收起手提箱。
彼得送辛克莱出去。
此事让他食欲忽高忽低,一会儿想为逝去的童年而哀哭,一会儿想问问城里哪里卖炖大鹅。
走廊上,辛克莱反复想着高登·维克这个人。
温斯洛教授的助理?
这样的判断力,不一般。
当然,长期在温斯洛教授身边,耳濡目染也是有可能的。
他心里悄悄记住了“高登·维克”,作为值得结交的人。“彼得·格什科维奇”,教授的另一个助理。还有“索菲娅”,一只被人爱过的大鹅。
……
高登在温斯洛的办公室睡到晚上八九点,他睡得很沉。
“咦?”温斯洛教授回来。
他没有立刻叫醒高登。
看到高登在沙发上躺着熟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里睡到天昏地暗,脑海中全是梦和远大理想。
温斯洛在椅子上坐下。
“早上……晚上好。教授。”高登感觉有人靠近,从待客区的沙发上睁眼。
“等我这么晚干什么。”温斯洛教授将一本手稿放在桌面上。
“日常问候。”高登揉了揉脸,其实是想问古代拓片和渔王,“但我的事可以稍后。那是啥?”
“试稿,《洛格里斯皇家学会期刊》。”温斯洛语气淡然,手却一直忍不住抚摸它的封面,“我们的‘析出物定向诱导深爪魔实验’,作为短篇通讯过审了。我今天跟其他学者们聊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