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阳镇
落和雕梁画栋,往往只是一间屋子一尊像,但香火曾经都很旺。后来世道乱了,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烧香拜神。庙就一座接一座地荒了。

    李逸尘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正中间供奉着一尊老君像——太上老君的泥塑,比真人略大一些,手持拂尘,坐在一头青牛背上。泥塑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但老君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慈眉善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庙里没有人。至少看起来没有人。

    李逸尘走进去,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那尊老君像,什么都没有。没有供桌,没有蒲团,没有香炉,甚至连墙上的壁画都剥落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但他知道这里有人。

    因为地上的脚印不对。脚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老君像前面,然后在像前面停住了。但只有来的脚印,没有离开的脚印。

    也就是说,有人进了这座庙,然后没有出去。

    李逸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慢慢地走到老君像前面,站定。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屋顶上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他等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我是来拿铁片的。"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老君像的后面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知道。"

    然后一个人从老君像的背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年四季都住在这座破庙里。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暗红袖口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玉石那种亮。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在老君像旁边,看着李逸尘。

    "沈青崖让你来的?"他问。

    "是。"

    "玉佩带来了吗?"

    李逸尘把玉佩掏出来,亮给他看。

    那人看了一眼玉佩,点了点头,然后说:"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铁片就是你的。"

    李逸尘等着他问。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李逸尘完全没有想到——

    "你为什么要找铁片?"

    李逸尘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

    他为什么要找铁片?因为沈青崖让他找?因为铁盒里的珠子被人取走了,他想知道真相?因为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人——老孟、柳姐、青云子、赵老铁、王夫子——每个人都在帮他,他觉得自己不能半途而废?还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摆烂的普通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老君像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庙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暗,太阳在往西走。

    最后,李逸尘说了一句话。不是他事先想好的,是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因为我想知道沈青崖到底是谁。"

    那人听了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对"或"错",也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好不好。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老君像的背后,蹲下来,在青牛底座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布包来——油布包裹,麻绳扎紧,和之前两个一模一样。

    他把布包放在老君像的手上,说:"你的了。"

    李逸尘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铁片——大小和前两块一样,一头是断的。他把怀里的两块掏出来,把三块拼在一起——第一块和第二块严丝合缝,第三块的断口和第二块的另一头也能拼上。三块拼起来之后,地图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一条大河从西北向东南流淌,两侧是连绵的山脉,河的下游有一个明显的标记,像是一座城,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塔。

    "你知道这张图画的是什么吗?"他问那个人。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沈青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如果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就把铁片给他。"

    李逸尘把三块铁片收进怀里,向那人道了谢,转身走出老君庙。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老君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尊老君像坐在青牛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什么,但什么也不说。从老君庙出来时,李逸尘在巷口被人拦住了。对方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开门见山地说:"你身上有铁片?交出来,我不为难你。"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但不是掏铁片,是掏出那只纸鹤。纸鹤在他手心里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那人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李逸尘把纸鹤收好,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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