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燕北雪


    最先察觉到的是城楼上的哨兵。天刚蒙蒙亮,他揉着被冻僵的眼睛往北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推进。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是一头从冬眠中醒来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敌袭——"哨兵的声音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城墙上顿时炸开了锅。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沉闷而苍凉,传遍了整座城。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系盔甲一边往城墙上跑。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街上狂奔,嘴里喊着"关城门!快关城门!"。城门口的老百姓惊慌失措地往城里涌,挤作一团,哭喊声响成一片。

    北胡人的大军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雪雾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是天地之间涌来了一道黑色的潮水。李逸尘蹲在石狮子后面,眯着眼睛数了数对方的旗帜——至少有十几面将旗,说明来的至少是一支万人队。而燕北州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

    城墙上的周镇川周将军也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的脸色铁青,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站在城楼上,手按佩刀,一字一句地下达命令:"弓箭手上墙,刀盾手守住垛口,民夫把滚木擂石搬上来。把库房里那三张床子弩也抬上来,架在东、南、北三面城楼上。"

    床子弩是燕北州守城最大的依仗。这种弩并非人力可拉,需要用绞盘上弦,射出的箭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小儿手臂粗细的弩箭,箭头包铁,射程可达三百步开外。一箭出去,能贯穿三四个穿甲的敌人。当年周镇川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亲眼见过床子弩在战场上的威力——一箭把敌方的主将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士兵们听到床子弩要上墙,精神振奋了不少。那三张床子弩在库房里放了三年,每年都擦拭保养,但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今天终于要见血了。

    北胡人的军队在距离城墙三里外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正好在床子弩的射程之外。对方的阵列中分出几支小队,沿着城墙的东西两侧散开——这是在包围,防止城中的人突围。

    "有点章法。"李逸尘自言自语,"不是乌合之众。"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北胡人的阵列开始动了。最先出动的是弓箭手。三千名弓骑兵纵马出阵,在城墙前一箭之地外一字排开。随着一声号令,三千张弓同时扬起——然后松弦。

    三千支箭,如同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地朝城头飞来。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李逸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他在三年前的战场上闻到过。

    李逸尘抬头看着那片箭雨,瞳孔微微收缩。那不仅仅是箭,那是死亡本身——黑压压的,带着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箭雨落在城墙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咄咄"声,像是千万只啄木鸟同时在敲打木头。惨叫声随即响起,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有人被钉在了地上,有人从城墙上翻了下去,摔在城下的雪地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镇川站在城楼上,身边的副将举着盾牌替他挡箭,他推开盾牌,怒吼道:"不要缩头!床子弩——放!"他的虎口已经被刀柄磨出了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在刀刃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

    三张床子弩同时发射。绞盘松开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巨兽的咆哮。三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呼啸着飞出,穿过漫天的箭雨,直奔城下的弓骑兵阵列。第一支弩箭贯穿了三个骑兵,余势未衰,又扎进了第四匹马的脖子。第二支弩箭直接射倒了对方的旗手,将旗轰然倒下,北胡人的阵列出现了一阵骚动。第三支弩箭偏了一些,擦着人群飞过,但也带倒了两个人。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周镇川却皱起了眉头——床子弩威力虽大,但上弦太慢,射完一轮至少要半盏茶的功夫才能准备好第二轮。而北胡人有三千弓骑兵,就算一箭换三命,也杀不完。

    他猜得没错。北胡人很快重新稳住了阵脚,弓骑兵开始变换战术——不再整阵列齐射,而是分成小队,轮番冲到城下放箭,射完就跑。这样一来,床子弩根本来不及瞄准,而城墙上的守军被持续不断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逸尘蹲在石狮子后面,看着墙上的战况,摇了摇头:"不对,这样打下去,不用一个时辰弓箭手就死光了。"

    周镇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下令弓箭手停止射击,全部缩回垛口后面,等敌人靠近了再打。但这样一来,城下的弓骑兵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们纵马冲到城下,朝着城墙上任意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根本无法还手。

    在弓骑兵的掩护下,北胡人的步兵开始推进。云梯、撞木、钩索——攻城器械一应俱全。几百名步兵扛着云梯朝城墙冲来,后面跟着一队扛着撞木的力士,目标直指城门。

    周镇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滚木——放!"

    城墙上的民夫抬起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朝城下砸去。一根根圆木顺着云梯滚下去,把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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