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刘知逊那套“观象“,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他立在海边——青岛这城,红瓦绿树,半城山色半城波,栈桥像一条银簪子斜插进碧海。看云头的走向、闻海风的咸腥、听潮汐的缓急,竟能掐出南洋船期的窗口。有一回,曾家要在两班船里二选一,掌柜的拿不定主意。刘知逊在青岛栈桥上站了半晌,回来说:“后日那班走,遇顺潮,十二日抵星洲;今班走,半道要撞南海的''土台风'',十停货得沉三停。“曾会长咬牙押了后日那班。后来的电报回来说,今班果然在七洲洋遇了风,同行的“福兴源“整船阿胶泡了汤。自此,曾家在南洋的订单雪片似的飞来,青岛港的码头工人都认得这位“刘掌眼“——说来也怪,只要他立在栈桥上点过头,那船准顺。
玫瑰阿胶顺着京杭运河下江南——运河上白帆连樯,清江浦的闸口一开一合,号令着南来北往的船;运河两岸是成片的芦苇与垂柳,渔家女在埠头捶衣,号子声顺着水飘出老远。货到了青岛,顺着胶济铁路穿过齐鲁大地的腹心,再顺着海风到了南洋。平阴的玫瑰、东阿的驴皮,在刘知逊“看天“的掌眼下,竟一路红到了东南亚的侨埠。曾家的字号,三年间从济南商埠的一家老铺,变成了南洋侨帮口里“最地道的中国胶“。
星洲的牛车水、槟城的义和社、泗水的侨商会馆,处处认曾家的红罐胶。下南洋的侨胞离乡久了,最念故土的滋补方子,一罐阿胶到了手,竟有人对着红罐上的玫瑰纹掉眼泪。青岛港的码头工人都认得这位“刘掌眼“——说来也怪,只要他立在栈桥上点过头,那船准顺;他若摇头,再急的货也得压下来等窗口。有回星洲的侨商打来电报,说要再加订五千罐,条件是“务必刘掌眼发的船“。曾会长拿着电报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刘知逊说:“贤侄,你这一双眼,抵得过曾家半副家当。“刘知逊只笑,没说这“眼“,原是师父教他认了半空那本“天书“。
有一年,他到底亲自押了一船货下南洋。海船出青岛港那日,他立在甲板上望海,看云头往南、闻海风带咸,竟在半空里“读“出此行顺潮。到了星洲,他跟着侨商走进牛车水的骑楼,见那些离乡数十年的老侨对着红罐阿胶落泪,忽然懂了曾家这门买卖的分量——卖的不只是滋补的胶,是故土的念想。他在泗水会馆里,听侨领说南洋的胶价随潮信与海运起落,回程便又立在海边掐了回船期,果然避开了回程的季风。这一趟来回,他更信了师父那句“天地不语时,你我也得老实“——海上的“信“,比陆上更急、更狠,错不得半分。
“二哥,“曾云辉那几年惯常这么喊他,憨憨地笑,“你这双眼,是借了龙王的。“曾文辉也笑,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生意人精明的打量——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义弟的“神算“,是曾家这门买卖翻倍的本钱。有一回夜深,曾文辉单独留他吃酒,酒过三巡,忽然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哥,你这双眼既能看天时的冷暖,往后这山东地面的局面,怕也要靠你掌掌眼。“刘知逊笑笑,没接那话头——他听得出来,这位义兄的“掌眼“,已不单指阿胶的船期了。他只当是酒后的闲话,殊不知那句话里,藏着一条日后要把兄弟拆散的缝。
刘知逊倒是坦然。分红三成,几年下来,他在经二路置了宅子,聘了丫鬟,出入坐包月的人力车,俨然成了济南城里的一种“新贵“。少年时从石岭村穷根里爬出来的后生,竟真在省城立住了脚。头一回走胶济铁路去青岛看海,他坐在车厢里,听铁轨的节奏一下一下敲着,竟鬼使神差地拿那“咔嗒咔嗒“的声响,去比对师父教的“点划“——原来人间的铁,也懂得报信。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黄河、淄河、胶州湾,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说话的,只是多数人听不见。每逢夜深,他偶尔也会想起玄天师那句“火在身后烧,伤在脸上留“,只当是师父的酒后胡话,翻个身便睡了。
可“活财神“的名头,到底是招了忌的。
济南城里的老字号“福兴源“阿胶庄,本是曾家的一大对手。福兴源东家姓赵,人称赵胖子,圆滚滚一身肉,笑起来眼缝里都透着精明。他做的是官面上的生意,跟商会里几位常委称兄道弟,背后还攀着省里一位参谋长的远房亲戚。早些年福兴源在济南城也算一号,可自打曾家靠“刘掌眼“的南洋买卖一日肥似一日,福兴源的份额便一月薄似一月。消息传到曾家时,曾会长急得嘴角起泡,曾文辉也罕见地失了方寸,连夜把刘知逊从经二路的宅子里请来商议。刘知逊听了前因后果,并不慌,只淡淡一句:“赵家这是拿自家的船,撞咱们的窗口。“他立在院里望了半晌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听虫,回来断言:“赵家的船若按他打通的舱位走,必撞三日后的土台风;咱们不争这班,等他塌了,再发下一班。“曾会长将信将疑,到底听了他的。
赵胖子红了眼,先是在商会上诬曾家阿胶“以次充好“,又在胶济铁路上买了关系,想把曾家的舱位挤掉,自己顶上南洋的船期。他私下里跟人撂话:“姓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