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琛在她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隨手從吧檯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多少錢?”他想了想,“大概……一頓食堂的錢吧。”
“許琛。”
“好好好,”他舉起雙手投降,“確實不便宜。但你別管這個。”
“我怎麼能不管——”
“沈星苒同學,”他打斷她,語氣忽然變得正經了一點,“你上個月發了多少篇論文?”
她愣了一下。“……兩篇。一篇在審,一篇已經過了。”
“第四輪資料跑了幾個版本?”
“十一版。”
“實驗室那幫人的進度報告你審了多少份?”
“……三十多份。”
“所以,”許琛靠回椅背,看著她,“你覺得你不值這個價?”
沈星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許琛沒再逗她,只是伸手拿起桌上早已備好的一份甜品盒——裡面整齊地碼著六枚精緻的馬卡龍,顏色從湻鄣缴钭弦来闻帕小?
“吃點東西,飛三個多小時。”
她接過盒子,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精緻得像藝術品的小圓餅,沒有再追問錢的事。
飛機滑行,加速,離地。
城市在腳下變小,變成一塊拼圖,然後被雲層吞沒。機艙裡安靜極了,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均勻地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沈星苒吃了兩塊馬卡龍,把剩下的放回桌上。她靠著椅背,目光投向舷窗外——一片純白的雲海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綿延到視線盡頭。
那雙眼睛裡,許琛看到了一種他很久沒在她臉上見到的東西。
鬆弛。
她的肩膀終於不再是那種時刻繃著的狀態了。呼吸也變得深而緩慢,胸口起伏的頻率肉眼可見地放慢了。
許琛沒有說話,只是從座位旁的暗格裡抽出一條摺疊好的羊絨毯。毯子是菸灰色的,觸感極其柔軟,邊緣用深藍色的絲線滾了一圈暗紋。
他站起身,走到沈星苒身邊。
她已經半閉著眼了,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清醒與睏倦的邊界上搖擺。
許琛將毯子輕輕展開,從她的肩膀處覆下去,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地將那層柔軟的織物鋪平,蓋住她的雙臂和膝蓋。他的手指在整理毯子邊緣時,不可避免地蹭過她的鎖骨——隔著針織衫的薄薄一層布料,那截骨骼的輪廓清晰而纖細。
沈星苒的睫毛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
許琛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這架公務機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但他沒有那樣做。他只是把椅背稍微調低了一些,然後將毯子的另一角拉過來,搭在自己的腿上。
兩個人共用一條毯子。
中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某種實驗室裡常用的消毒水混合之後,殘留在衣物纖維裡的清冷味道,再摻上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體溫。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然後,在某一個他說不準的瞬間,她的頭輕輕地偏了過來,靠上了他的肩膀。
那個重量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肩頭的花瓣。但許琛的整個身體都在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
他沒有動。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胸腔的起伏幅度驚擾到她。
她的髮絲散落在他的肩頭和上臂之間,幾縷碎髮蹭著他的脖頸,帶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癢酥酥的觸感。她的額頭抵著他肩膀的側面,那一小片皮膚傳來的溫度,隔著他T恤的布料,清晰而溫熱。
許琛偏過頭,低下視線。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微微合攏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看到她鼻尖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看到她嘴唇微微張開的弧度——撥出的氣息溫熱而均勻,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鎖骨附近。
他就這麼看了很久。
窗外的雲海在陽光下緩緩流動,光線透過舷窗灑進來,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許琛抬起右手,用極輕極慢的動作,將一縷垂落在她眼角的碎髮撥到耳後。他的指尖幾乎沒有真正觸碰到她的皮膚,只是從那層細軟的髮絲上掠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氣流。
做完這個動作,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嘴角那抹笑意很湥瑴到幾乎看不出來。
三個小時的飛行,他一分鐘都沒有睡。
……
關西機場的私人通道,乾淨得像是被人專門清洗過。
沒有排隊,沒有人群,沒有那些繁瑣的入境手續。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日方接待人員在通道盡頭等候,全程鞠躬九十度,用流利的中文引導他們通過一道又一道閘門。護照被接過去,蓋章,歸還,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