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苒一聽這話,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反應幾乎是脫口而出:“可是下一階段的應力最佳化方案還沒定,第十一版配比的薄膜內應力卡在上限,我得盯著——”
“沒有可是。”
許琛打斷了她。他的語氣不重,卻把她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他看著她,“你那實驗室,沒你一個禮拜,塌不了。”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你再這麼沒日沒夜地熬下去,陳院士和叔叔阿姨,遲早要直接來找我算賬。到時候我可沒法解釋——明是你自己不肯歇著,黑鍋全扣我頭上。”
這話一齣,沈星苒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詞。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狀態。這陣子身體早就在發警報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腦子有時候盯著同一行資料能愣半天看不進去。砂鍋粥店裡他問她睡眠的時候,她含糊帶過去,心裡其實清楚得很——她到極限了。
可比起身體上的疲憊,更讓她心裡頭那處地方動了一下的,是“放假”這兩個字。
尤其是,從許琛嘴裡說出來的“放假”。
那是一種她平日裡剋制著、壓著、不敢去想的東西。她的世界裡塞滿了配比、資料、文獻和一項接一項的進度,可在這些之外,在那些被她推到角落裡的念頭深處,她其實是渴望的。渴望有那麼幾天,不用管良品率,不用對著監測屏,不用一遍推翻自己的方案。
而這份渴望,被許琛這麼一說,一下子就翻湧了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沉默了片刻。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窗外那隻飛蟲還在繞著路燈打轉,影子被燈光投得忽大忽小。
她避開了許琛那道太過灼熱的視線,垂下眼,盯著自己被他握著的那隻手腕,聲音細得幾乎要被冷氣的微響蓋過去:
“……我們,一起去嗎?”
她問出口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那一群人——孫佳、王浩,還有路嫻他們。在她的預想裡,所謂“放假”,多半也是大夥兒湊一塊兒,熱鬧地出去玩一趟。她問的是“我們”,本意也是這個“我們”。
許琛卻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半分迴避。
他看著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那語氣像是在宣佈一件早就拍了板、再沒有商量餘地的事:
“就我們兩個。”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和我。”
“轟”的一下。
沈星苒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徹底空了。
剛才還在打轉的那些念頭——孫佳、王浩、放假、行程——全被這六個字炸得粉碎,一片都不剩。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從脖頸那一處湧起,順著往上直衝到頭頂,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兩隻耳朵,正在一點一點地發燙。
她整個人僵在那兒,呼吸都亂了節拍。
她不敢抬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連握在他掌心裡的那隻手都微地繃緊了。
許琛把她這副不知所措、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樣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那點笑意非但沒收,反倒更深了。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那隻被他握了許久的手,離了他掌心的溫度,反倒有點不知該往哪兒放,最後無措地縮回了她自己的膝蓋上。
“你什麼都不用管。”許琛的聲音柔了下來,像是怕驚著她,“行程也好,地點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交給我。”
他看著她。
“你只需要點個頭,然後,好好休息幾天。”
沈星苒低著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把那一小塊布料攥得起了褶,又鬆開,再攥起來。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亂,撞得她耳膜發脹。她能感覺到許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不催逼卻又滿含著期待的重量。
車廂裡很靜。
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外頭的路燈昏黃,那盞窗裡的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夜色更深了一層。暖氣還在不緊不慢地淌著,把這一方小的空間裹得嚴實實,像是把整個世界的喧囂都關在了門外。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許琛那道始終沒有移開的注視下,她極輕極輕地,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字。
“嗯。”
那個“嗯”字,輕得像是落在車窗上的一片夜霧,可對她而言,卻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才發出來的一聲承諾。
她說完,頭垂得更低了,連耳後那一截皮膚都染上了紅。
許琛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夜色裡,他唇角那抹笑,慢慢地舒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