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題材在遊戲領域的開發歷史超過二十年。手遊、頁遊、端遊加起來不下三百款。其中稱得上成功的——”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豎了一下,“零。做一個可以查證的行業判斷:西遊是一個被反覆驗證過的''失敗IP''。請問溫總監,貴公司選擇這個題材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她沒有等溫韻詩回答,緊接著追加了半句:“還是說,你們對''西遊''這兩個字的市場號召力有某種獨家資料支撐?”
溫韻詩沒有直接回答“西遊”。
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了第二張照片。
這張照片的畫面更暗。棚內日光燈的冷白色調,把所有物體的陰影都壓成了硬朗的深灰色。
畫面中心是一臺臺式電腦的背面——主機箱的側板被拆掉了,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線纜和散熱模組。鍵盤的空格鍵上糊著一團已經乾涸發硬的深褐色液體。
鍵盤後面坐著一個人。看不到正臉,只能看到一雙手——手指擱在鍵盤上,指關節上有幾道湹膭澓郏竽粗傅闹讣走吘壜N起了一小塊倒刺。手腕旁邊放著一隻紙杯,杯壁上有幾滴已經乾透的咖啡漬,從杯沿一路蜿蜒到杯底。
“這是我們的技術顧問。”溫韻詩把照片推到桌面中線,“凌晨四點拍的。他正在改我們遊戲引擎的底層程式碼——一段關於物理碰撞檢測的核心模組。那天的鍵盤空格鍵被他不小心灑上去的咖啡粘住了,他一直按不出空格,罵了一句髒話,然後拔掉鍵帽用螺絲刀撬了十分鐘,清理完繼續寫。”
她頓了一拍。
“他那件灰色的T恤三天沒換過。行政主管提醒過他兩次,他說''等這行寫完就去''。兩次都沒去。第三天他自己聞到了味道,從工位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件備用的——抖了兩下灰,套上了。”
蔡佳藝的筆尖再次停住了。但這一次停的時間更短——只有一秒。她沒有在採訪本上寫任何符號。
溫韻詩從檔案袋裡拿出了第三樣東西。
一張對摺了兩次的A3概念圖原稿。她把它展開在桌面上,紙張發出一種夾雜著紙纖維斷裂感的脆響。
“這是我們美術總監畫的黑風山入口概念圖。左邊是他的原稿。右邊——”她的食指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上,“是我們的文化顧問沈墨白先生的修改意見。”
蔡佳藝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幾釐米。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紅色筆跡。字很小,鋼筆寫的,力道很重,筆鋒像鋼針劃過紙面留下的溝壑。她不需要把每個字都看清——光是那種近乎暴力的批註密度,就足以在視覺上形成巨大的衝擊。
“沈先生把美術組罵哭了不止一次。”溫韻詩的語氣沒有起伏,“有一天美術總監在走廊裡摔了資料夾,A4紙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幫他撿,一邊撿一邊說——''再給我三天,三天之後如果還是這樣,我親自去跟沈老頭談''。”
她把概念圖收起來,對摺,塞回檔案袋。
“第二天早上七點,沈墨白自己來了。帶著一份手寫的色譜修正方案——十二頁,A4紙,正反兩面都寫滿了。他把方案攤在美術組的桌上,一個字都沒提前一天的事。只說了一句——''按這個改''。”
她抬起頭,看著蔡佳藝。
“蔡老師。你問我們選西遊的底層邏輯。”
她的右手搭在檔案袋上。
“我沒法告訴你技術引數。這些資料現階段是保密的。我也沒法告訴你我們的西遊和別人的西遊有什麼不同——因為遊戲還沒做完,說什麼都是空話。”
她的聲音在“空話”兩個字上微微加重了半分。
“但我可以告訴你,為了做好這個遊戲,我們的人做了什麼。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在風沙裡指著壁畫罵我們看不懂顏色。一個身家千億的技術顧問在凌晨四點用螺絲刀撬鍵盤上的咖啡漬。一個幹了二十年的美術總監在走廊裡摔資料夾,第二天照樣坐回工位上重畫。”
“這些事情沒有人要求我們做。沒有哪份合約上寫著''你必須去敦煌蹲十一天''。沒有哪個投資人說''你們的技術顧問需要親手改程式碼''。沒有哪個玩家知道他們玩的那個遊戲裡一條NPC腰帶的顏色經過了多少次考據和修改。”
“但它們發生了。每一件都發生了。因為做這件事的人——”
她的聲音停了一拍。
“——真的在乎。”
蔡佳藝的手指從採訪本上抬起來,懸在紙面上方。
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對面這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一個技術引數都沒報。一個市場資料都沒提。一個商業術語都沒用。
她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但方式和蔡佳藝採訪過的所有企業高管都不一樣。那些人的回答要麼是資料堆砌,要麼是話術包裝,要麼是避重就輕的太極功夫。
溫韻詩做的事情更簡單——她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