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理解。周教授,謝謝您的時間。“
他的右手伸過桌面。周煥民伸手握了一下,兩秒,分開。
許琛站起來。老孟跟著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檔案收回公文包,拉鏈拉了兩次才拉上。
許琛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拐角處,兩個穿白色實驗服的年輕人靠在牆上。一個端著咖啡杯,另一個雙手插在口袋裡。他們沒有假裝路過,目光直直地落在許琛和老孟身上。
端咖啡的那個嘴角有一個弧度——“看吧,我就說行不通“。
插口袋的那個偏了一下頭,對著同伴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走廊的回聲把最後兩個音節送到了許琛耳朵裡。
“……不自量力。“
老孟聽到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臉從灰色變成紅色,嘴張開了,喉嚨裡有一股氣往上頂——
許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五根手指鬆鬆地扣著。
老孟的嘴合上了。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
出了大樓,北平七月的熱浪從門外湧進來。
老孟掏出手機。
技術群最新訊息——
“GPU溫度89.7°C。負載率99.1%。預計剩餘安全執行時間:1小時52分鐘。“
一小時五十二分鐘。
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微微的顫動,是從手腕開始沿著前臂往上蔓延的、無法抑制的抖。
“許總。“他的聲音乾澀斷裂,“完了。伺服器撐不到我們找到下一家。就算現在立刻飛回江城,落地的時候——伺服器已經涼了。“
許琛站在廣場邊緣一棵法桐樹下。
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裡,沒有看老孟。
三秒。
右手從褲兜裡掏出來了。手裡是手機。
拇指在通訊錄裡劃了三下。不是往下劃,是往上劃——回到最頂部。
蘇雲芷。
沈星苒的母親。陳學公院士的第一屆博士生。學術圈裡的人脈網路比陳院士本人還廣——周煥民當年的博士論文,就是在她手底下改出來的。
許琛按下撥號鍵。
嘟——嘟——
第二聲響到一半,接通了。
“小琛?“蘇雲芷的聲音溫和從容,背景裡有極輕的翻頁聲。
“蘇阿姨,打擾您了。有件事想請您幫忙。我現在在清華,剛從紫光雲算力中心出來。我需要紫光雲的閒置時段算力接入。方案是成熟的,技術上沒有問題。但周煥民教授以合規性審批為由,拒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蘇雲芷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
“周煥民啊。他當年在我們實驗室做博士論文的時候,課題做到第三年差點被斃掉。答辯委員會五個人,三個投了反對票。是我幫他重新梳理了實驗資料的統計方法,又找了兩個審稿人幫他改了三輪論文,最後才勉強過的。“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麼。
“你在樓下等著。“
電話掛了。
老孟站在旁邊,嘴張著,下頜角的肌肉鬆弛了。
“許總……蘇教授她……“
許琛沒回答。他靠在法桐樹幹上,兩手插在褲兜裡。
等。
一分鐘。一分半。兩分鐘。
老孟的目光釘在大樓的玻璃門上。
兩分二十秒。
玻璃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兩扇門同時往兩邊彈開,門框底部的緩衝器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周煥民。
他在跑。
不是全力衝刺,是介於快走和小跑之間的、試圖保持體面的同時儘可能加快速度。上半身前傾,手臂擺動幅度比正常走路大了一倍,皮鞋在花崗岩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
額頭上的汗從髮際線往下淌,沿著太陽穴滑到顴骨分了岔。
他的臉是紅的。不是邉俞岬某奔t,是從脖子根部往上蔓延的、帶著某種情緒溫度的紅。
他在距離許琛五米的位置減速,從小跑變成快走,從快走變成停下來。
胸腔劇烈起伏。Polo衫領口被汗浸溼了一小圈。
“許先生。“
聲音是虛的。不是底氣不足,是呼吸還沒調勻。
但虛歸虛,音色裡有一種剛才沒有的東西。
許琛花了半秒辨認出來。
是慌。
清華紫光雲的周煥民,慌了。
“許先生,實在抱歉。剛才是我考慮不周。您的方案——“他的兩手在身前交握,指關節捏得發白,“——我重新看了一遍,確實有很多值得深入探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