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琛沒有去坐主位旁邊那把為他預留的椅子,而是拉了張紹陽對面沙發的靠手位置,半坐半靠地陷了下去。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右手擱在沙發扶手的皮面上,手指鬆鬆地垂著。
“看了?”張紹陽問。
“看了。”
“公關那邊——”張紹陽的筆尖指了指秦遠。
秦遠的嗓子明顯啞了,聲音發緊發澀。“許總,情況不太好。這份聯合宣告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同步發到六家公司的官方渠道上的——微博、公眾號、官網全覆蓋。凌晨兩點左右開始有行銷號跟進解讀,到今早七點,相關話題的閱讀量已經破了兩個億。”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微博的熱搜榜。第四位——#六大特效公司聯合宣告#,後面跟著一個紅色的“爆”字。
許琛瞟了一眼,沒有接手機。
秦遠把手機收回去,繼續說:“更麻煩的是這個。”
他從茶几上拿起那份紅色抬頭的檔案,翻到第二頁,指著中間一段被熒光筆標出的文字。“影視後期行業自律協會今天上午八點發了一份措辭函件。用的不是上次那種''建議''的語氣了——這次直接用了''警告''。核心意思是,如果繁星不在七日內撤回免費開放政策,協會將啟動行業聯合抵制程式,包括但不限於:會員單位拒絕承接繁星旗下專案的後期外包、建議院線方審慎評估繁星AI特效作品的放映風險、向主管部門提交技術安全評估申請。”
他把檔案遞給許琛。許琛接過來,目光在那段被熒光筆標出的文字上停了三秒,然後合上,放回茶几。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拍。
窗外十八層樓高的天際線被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遮著,太陽的輪廓在霧後面呈現出一個模糊的白色光斑。
張紹陽的筆重新轉了起來。他看著許琛,嘴角的肌肉微微牽了一下。
“壓力不小。你怎麼看?”
許琛靠在沙發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皮面上劃了一道短線。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從張紹陽身上移開,落在呂鳴的方向。
“呂總。”
呂鳴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在。”
“我們的AI引擎,如果走B端授權——賣給特效公司、影視製作公司——按照行業慣例的定價,一年能賺多少?”
呂鳴的眉毛往中間擰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快速掃了一遍腦子裡的資料。
“按照目前國內影視後期市場的規模,頭部加腰部公司大概有三百到四百傢俱備採購能力。單套企業版年度授權如果定在兩百萬到五百萬之間——保守估算,年收入天花板在十五到二十億。”
數字報出來之後,辦公室裡的氛圍微妙地鬆了一口氣。二十億的年收入天花板,對於繁星這個體量的集團來說,是一塊不小的蛋糕。宣發副總裁趙立軍甚至微微點了下頭,嘴唇動了一下,正要開口。
但許琛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幅度很小。只是脖頸往左偏了兩釐米又回正。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我要賺的錢。”
趙立軍的嘴唇合攏了。
張紹陽的筆停了轉動。他的食指按住筆桿的中段,筆尖指向天花板,保持著一個傾斜的角度。
沒有人追問。
許琛也沒有解釋。他把那條搭著的腿放了下來,雙腳平踩在地毯上,上身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從在場四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
“先別急。”他說。“讓他們先動完手裡的牌。”
——
他們動了。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光域數字率先發布了第二份宣告——比早上那份聯合宣告更具執行力,更像一份作戰宣言。
“鑑於繁星娛樂拒絕就AI特效無序開放問題進行行業對話,光域數字科技有限公司決定:自即日起,暫停承接繁星娛樂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關聯公司的影視後期外包專案。同時呼籲行業同仁——”
許琛坐在繁星總部十六層的臨時工位上,手機螢幕上的宣告還沒刷到底部,另外五家公司的跟進宣告已經陸續推送了進來。
鼎視、星河、瑞光、藍焰、華創——每一家的措辭略有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樣。
從今天起,六家公司全面拒絕承接繁星的後期專案。
並且——“呼籲行業內所有特效從業者,共同抵制AI對手工藝的踐踏”。
許琛把手機放下來,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工位隔板上貼著的一張便籤紙上——那是他剛才隨手寫的一串數字,墨水還沒幹透,筆畫的邊緣在便籤紙的纖維上微微洇開了一點。
413700。
他在等這個數字再長一長。
手機又震了。秦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