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聽筒裡重新響起了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極細微的、規律的、一頁接著一頁。老人掛了電話之前又翻回去工作了。
許琛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時長——三分四十七秒。
他鎖屏,把手機揣回褲兜裡。
計程車在夜色中繼續行駛。窗外的城市燈火從兩側後退著,近處是路燈的橘黃,遠處是寫字樓的冷白,更遠處是住宅區密密麻麻的暖黃色小方塊——無數個視窗,無數盞燈,無數個還沒有睡的人。
許琛靠在座椅上,目光穿過車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落在那些燈火上面。
一千四百年。七十二個洞窟。十一年的研究。引用量不到二十。
那些工匠——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工匠——他們蹲在昏暗的洞窟裡,把礦石磨成粉末,調和成顏料,一筆一筆的塗在潮溼的泥壁上。他們畫飛天的飄帶時,手腕的轉動角度決定了線條的粗細;他們調石青的深湑r,研磨的粒度決定了藍色的層次;他們在硃砂裡混入赭石時,比例的微調決定了紅色的溫度。
這些東西被時間封存了一千四百年。被沈墨白從洞窟的牆壁上一點一點的剝離出來,記錄在那疊三四百頁的手稿裡。
現在,它們要被三千萬個螢幕照亮。
計程車到了校門口。許琛付了錢下車。六月末的夜風從梧桐樹的樹冠間穿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熱氣和遠處某條街上夜宵攤的油煙味。
他站在校門口的路燈下。路燈的光圈在水泥地面上畫了一個橢圓形的亮斑,他踩在亮斑的邊緣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人行道上。
許琛掏出手機,開啟溫韻詩的對話方塊。
打了一行字。
“沈老師不要聯合美術總監的頭銜。但他的條件我答應了——片尾字幕加一行色彩考據的署名。你記到合約備忘裡。”
發出去。
鎖屏。揣回兜裡。
他走進校門,沿著梧桐樹蔭下的小路往宿舍樓走。葉片的影子碎成一地,在路燈的光線下一明一暗的交替著。
走了二十步,手機震了一下。
溫韻詩的回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三個字。
“記下了。”
許琛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走。夜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往右邊推了一些。宿舍樓的燈光在小路的盡頭亮著,暖黃色的,一層一層的疊上去。
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校園裡一下一下的響著,節奏不快不慢,和呼吸一樣穩。
第556章
沈墨白的條件落實得很快。
溫韻詩在合約備忘錄里加了那行字——“色採考據:敦煌莫高窟七十二窟色譜資料庫”——然後把修訂版發給了法務。法務那邊沒有任何異議,這種署名條款不涉及權益分配,走個流程就過了。
協作模式的磨合比許琛預想的要快。
溫韻詩用三個小時把美術組和沈墨白團隊的工位打散重組,按照黑風山、黃風嶺等章節分組排列。每組面對面擺放,中間只隔一張一米二寬的長桌——近到兩個人伸手就能指到對方螢幕上的任何一個點。
第一張概念圖的誕生過程,驗證了這套流程的價值。
美術組的小趙在動筆畫黑風山楓葉之前,先問了對面的文化顧問陳若溪一個問題:“這個場景的楓葉顏色,你手上有對應的色譜資料嗎?”
陳若溪從鋁合金工具箱裡摸出兩個小瓶——硃砂和赭石。
“沈老師定的黑風山色彩基調是盛唐晚期。”她推了推黑框眼鏡,“楓葉的紅不能用純硃砂。純硃砂太豔了,是盛唐鼎盛期的顏色,熱烈張揚。黑風山的情緒不是自信——是挽留。硃砂和赭石七比三混合,出來的紅是這個——”
她翻開筆記本,指著一個一釐米見方的色塊。
那個顏色介於紅和棕之間,暖的,沉的,帶著一層薄薄的褐色底調。
小趙盯著看了五秒,然後在數位板上調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顏色。
草圖在當天下午完成。陳若溪只提了兩條細節修改——樹皮紋理的走向和遠景禪院的屋脊線角度。四十分鐘改完,終稿提交,沒有打回。
這是文化校驗層執行以來,第一張一次通過的概念圖。
但磨合不全是順滑的。
第二週,小趙和陳若溪因為黑風山全景圖的楓葉顏色爆發了一次正面衝突。小趙認為大面積鋪色時,既定的沉穩暖紅不夠搶眼,需要提亮一檔加純硃砂。陳若溪堅持色彩基調不能破——“你加了純硃砂進去,這個顏色和黑風山的情緒是矛盾的。”
兩個人誰也不讓。
李明遠走過來,把兩個版本都列印成A3貼在白板上,叫了美術組所有人投票。
結果:沉穩版十一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