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节
    陳若溪的目光從Excel上抬起來。鏡片後面的眼睛比平時更亮了一些——室內日光燈的色溫偏冷,在她的瞳孔表面折出一個小小的白點。

    “叫我若溪就行。”她說。聲音不大,尾音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但語速不慢。

    小趙把自己的顯示器轉了十五度,讓陳若溪能看見他的畫布。畫布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色的棋盤格底紋。

    “這個場景的楓葉顏色,我拿不準。”他說。“你手上有黑風山對應的色譜資料嗎?”

    陳若溪的嘴角微微收了一下——她在忍住笑。

    “等一下。”她從鋁合金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瓶子,瓶身貼著手寫的標籤:“硃砂·細研·第220窟西壁·盛唐”。然後又拿了一個:“赭石·中研·第217窟天井·盛唐晚期”。

    兩個瓶子被她並排放在長桌中央,靠近小趙的那一側。

    “沈老師定的黑風山色彩基調是盛唐晚期——華麗但開始有了衰敗的預兆。”陳若溪推了推眼鏡,手指點在那瓶硃砂上。“楓葉的紅不能用純硃砂。純硃砂太豔了,是盛唐鼎盛期的顏色,熱烈張揚。黑風山的情緒不是自信——是挽留。是一個想把最美的秋天永遠留住的妖怪的絕望。”

    她的手指移到赭石上。“所以要混。硃砂和赭石按照大約七比三的比例調和,出來的紅是這個——”

    她翻開旁邊的筆記本,指著一個貼在紙面上的色塊。那個色塊不大,一釐米見方,邊緣被鉛筆細細的圈了一道線。顏色介於紅和棕之間——不是那種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的紅,是一種需要盯著看幾秒才能感受到溫度的顏色。暖的,沉的,帶著一層薄薄的褐色底調。

    小趙盯著那個色塊看了五秒。

    然後他拿起數位筆,在畫板的色環上調了一個顏色。調完之後舉起來給陳若溪看。

    陳若溪歪了一下頭。“偏了。紅多了一點。”

    小趙調了一下色相滑塊。

    “再往黃走一格。”

    調。

    “好了。就是這個。”

    小趙看著螢幕上那個顏色——和陳若溪筆記本上那個色塊幾乎一模一樣。他在調色盤上標記了這個顏色,命名為“黑風山·楓葉·硃砂赭石混合”。

    “紅綢呢?”他問。

    陳若溪的手指回到鋁合金箱子裡,這次摸出來的是第三個瓶子。標籤上寫著:“胭脂·第45窟菩薩衣帶·初唐”。

    “紅綢是觀音禪院的東西。”她說。“觀音禪院在故事設定裡是初唐的寺院,所以紅綢的顏色應該用初唐的胭脂紅——比楓葉的紅更偏冷,更紫一點。但因為經過了四百多年的風化——時間雖然停滯了,但紅綢的設定是褪色的——所以要在胭脂紅的基礎上降低飽和度,加一層灰。”

    小趙的數位筆在色環上轉了一圈,停在了一個偏紫偏灰的位置。

    陳若溪湊過來看了一眼。“差不多。再灰一點。褪色四百年的布,不會有這麼高的彩度。”

    小趙把飽和度滑塊往左拉了兩格。

    “好了。”

    兩個顏色——楓葉的沉穩暖紅和紅綢的冷灰紫——被小趙並排放在了畫布的角落裡。他盯著這兩個顏色看了幾秒,然後開始落筆。

    畫了十五分鐘。草圖的大框架出來了——楓樹的剪影占據畫面中上部,樹冠的輪廓是一團凝固的煙,紅綢從主幹中段飄出,末端在風中舒展成一條細長的弧線。

    小趙把顯示器轉回來,讓陳若溪看草圖。

    陳若溪看了二十秒。手指點了點樹幹的中段。“紅綢綁的位置再高一點。初唐寺院法會的綁幡習慣是綁在主幹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取三界通達的寓意。你現在綁的位置偏低了,大概在二分之一左右。”

    小趙把紅綢的位置調高了一截。

    “這個好了。”陳若溪點了下頭。

    ——

    小趙的草圖在下午三點完成了第一版。他把檔案發給李明遠和陳若溪同步稽核。

    李明遠看了五分鐘。沒有打回。

    陳若溪看了三分鐘。提了兩條修改意見,都是細節層面的——一條是樹皮紋理的走向需要參考唐代壁畫中枯木的畫法,另一條是遠景中廢棄禪院的屋脊線角度偏大了兩度。

    小趙用四十分鐘改完了這兩條。

    終稿在當天傍晚六點十七分提交。

    沒有打回。

    這是文化校驗層執行以來,第一張一次通過的概念圖。

    ——

    但磨合並不全是這麼順滑的。

    第二週的週二下午,三號工位區域傳出了拍桌子的聲音。

    聲音從美術組的開放式辦公區一直傳到了走廊裡。幾個路過的程式設計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做技術的人對美術組的爭吵已經見怪不怪。

    小趙站在工位前面,左手撐著桌面,右手攥著數位筆,筆身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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