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的那張——線條均勻、光滑、弧度優美。像是用向量軟體裡的貝塞爾曲線工具拉出來的,每一段的粗細幾乎一致,轉折處圓潤流暢。
沈墨白的那張——線條不均勻,不光滑,甚至有些地方看起來粗糙。但那種粗糙裡藏著一種活的東西。每一處粗細變化都有原因——這裡粗是因為布在這個位置疊了兩層,那裡細是因為風把布吹薄了,這裡的頓挫是布在轉折時被自身重量拽了一下。
兩張畫放在一起,差距不是技術層面的。是認知層面的。
小趙畫的是飄帶的形狀。
沈墨白畫的是飄帶在風中的邉印?
小趙的臉從耳根開始紅。紅色沿著顴骨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太陽穴的位置。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墨白把速寫本遞還給他。沒有評價,沒有安慰,沒有畫得不錯繼續努力之類的話。只是遞回去,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個洞窟。
小趙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兩張畫。陽光打在紙面上,鉛筆的石墨反射出一層暗淡的光澤。
他的手指攥緊了速寫本的邊緣,指節發白。
——
第二天。第45窟。
這個洞窟比第220窟大一些,中央有一尊彩塑菩薩——就是許琛讓李明遠用引擎渲染過的那尊。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時候,和看螢幕上的三維模型完全是兩回事。
菩薩高約兩米,站在蓮花座上,身體微微呈S形的三折姿態。衣袍從肩膀處垂下來,經過胸前、腰際、膝蓋,一直拖到蓮花座的邊緣。每一段衣袍都有不同的褶皺形態——肩膀處是被自身重量拉出的垂墜褶,腰際是被腰帶束緊後擠出的堆疊褶,膝蓋處是布料搭在彎曲的腿上形成的懸垂褶。
沈墨白讓所有人蹲下來。
“蹲到和衣紋平視的高度。”
十五個人蹲了下去。膝蓋碰到冰涼的石地面,涼意從褲子的布料滲透進來。
“畫。”沈墨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只畫線。不畫面。不畫明暗。不畫體積。只畫衣紋的線條。”
鉛筆在紙面上沙沙的響起來。十五個人蹲在菩薩造像前面,各自低著頭,目光在造像和速寫本之間來回跳動。
兩個小時。
沈墨白在這兩個小時裡沒有說一句話。他站在洞窟的角落裡,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偶爾在某個人身後停留幾秒,看一眼他們紙面上的進度,然後移開。
兩個小時後,他開口了。
“停。把本子翻到畫好的那一頁,舉起來。”
十五本速寫本被舉到了各自主人的頭頂上方。沈墨白從左到右走了一遍,目光在每一本上停留兩到三秒。
然後他走回中央,面對所有人。
“你們畫的線條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所有人看著他。
“太均勻了。”
他從布袋裡掏出自己的速寫本——他在這兩個小時裡也畫了。翻開,舉起來,讓所有人看。
同樣是菩薩衣紋的線描。但沈墨白畫的線條和美術組的人畫的完全不同。
美術組的線條——粗細一致,弧度流暢,轉折圓潤。像是用0.5毫米的針管筆一氣呵成的。乾淨,漂亮,專業。
沈墨白的線條——粗細不斷變化,有的地方重得幾乎把紙面壓出了凹痕,有的地方輕得像是鉛筆只是從紙面上方飄過。轉折處不是圓潤的弧線,而是帶著一種微妙的頓——畫筆在那個位置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才改變方向。
“你們畫的是線條。”沈墨白把速寫本放下來。“古人畫的是氣。”
第554章
沈墨白走到菩薩造像前面,手電筒的光柱照在衣紋的某一段上。
“看這裡。這條褶皺從肩膀下來,到胸口的位置變細了——為什麼?因為布料在這裡被身體撐開了,繃緊了,所以畫師用細線來表現緊。到了腰部以下,布料鬆了,垂下來了,線條就變粗——粗代表松,代表重,代表布料在這裡有了自己的重量。”
他的手指沿著衣紋的走向在空氣中劃過,沒有碰到壁畫表面。
“每一次粗細變化都不是隨意的。是畫師在告訴你——布料在這個位置受到了什麼力。是被身體撐著的力,是自身重量的力,是風的力,還是被手指捏住的力。”
他關掉手電筒。
“回去重畫。這一次,畫之前先想——這條線為什麼粗,為什麼細,為什麼在這裡轉折。想清楚了再落筆。”
——
第三天傍晚。
太陽已經落到了鳴沙山的背後,天空從西邊的橘紅色漸變到東邊的深藍色。莫高窟的崖壁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片暗沉的赭色剪影,洞窟的入口像一排黑色的眼眶,空洞的對著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