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年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糖龍,用粗糙的拇指把糖邊上一粒灰擦掉,又翻過來看了看底座,放回木盒上。
動作很慢。
小滿站在他旁邊,歪著頭看。
韓兆年開口,嗓音很低,不像在演臺詞,更像在自言自語。
“從前有一條糖龍,住在一座迷宮裡。”
“迷宮很大,路很多,但只有一條能走出去。”
小滿蹲下來,湊近木盒。
韓兆年繼續說。
“糖龍不怕迷路。”
“因為有個小孩答應帶它走。”
劇本里,這段臺詞到這裡就結束了。
下一個鏡頭應該是父親站起來,牽著孩子走進佈景深處。
但小滿忽然抬起頭。
“爸爸,我們贏了就回家,對嗎?”
這句話不在劇本里。
監視器後面,馮敬德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許琛站在他右側,呼吸停了半拍。
張韶陽靠在棚子柱子旁邊,手裡的煙盒被捏得變了形。
張子嵐站在候場區入口,風衣領子豎著,整個人定住了。
鏡頭裡,韓兆年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快,來不及控制。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笑著,點了一下頭。
馮敬德盯著監視器,右手慢慢放下。
“過。”
第545章
廢墟攝影棚裡的暖光還沒有散盡,小滿被林秀領著走出側門的時候,許琛還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回放畫面裡韓兆年那個紅了眼眶卻沒有落淚的笑。
馮敬德坐在摺疊椅上,兩手擱在膝頭,老花鏡的鏡片上映著棚頂的燈。
“第一場就能收住,後面的戲不會太難。”老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許琛點了一下頭,沒有接。他知道馮敬德說的不是韓兆年,是小滿。
一個六歲的孩子,在鏡頭前說出劇本里沒有的話——“爸爸,我們贏了就回家,對嗎?”——然後所有成年人都沉默了。
許琛把監視器的畫面定格在韓兆年笑著點頭的那一幀上,手指在螢幕邊框停了一秒,轉身往棚外走。
他剛邁出棚門,手機在褲兜裡震了起來。
不是微信訊息的短震,是來電的長震,連著三下,催得急。
許琛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周海。
他接起來。
“許總——”
周海的聲音從聽筒裡衝出來,帶著一種被掐住嗓子的緊繃感,氣息不勻,話也說得又急又碎。
“《隔牆有眼》出事了。”
許琛的腳步停在棚門外的水泥臺階上。影視城傍晚的風從巷道里穿過來,帶著施工粉塵和遠處飯攤的油煙氣,他眯了一下眼,把手機換到左手。
“說清楚。”
“第四集上線之後資料一直在漲,前三天單集播放量破了六千萬,彈幕密度是前三集的兩倍,所有指標都是上升曲線——”周海的語速快得像在唸稿,但聲音裡有明顯的慌。
“然後今天下午兩點,平臺那邊突然給第四集打了個標籤,''內容尺度爭議,暫時限制推薦'',首頁推薦位直接撤了,搜尋權重也降了,新使用者從推薦流進來的通道基本上被掐斷了。”
許琛的眉頭壓下來。
“理由呢?”
“平臺給的官方說法是''收到大量使用者舉報,涉及恐怖驚悚內容不適宜未成年人觀看''。”周海深吸一口氣,聲音裡的慌被一股咬牙切齒的火氣取代。“但我查了後臺的舉報記錄,許總,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
“舉報數量在今天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之間集中爆發,一小時內湧進來將近兩萬條。”
許琛的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叩了一下。
兩萬條。一小時。
《隔牆有眼》的懸疑尺度在稽核上線時就經過了平臺內容安全部門的逐幀審查,所有涉及暗示性畫面的鏡頭都做了模糊處理,連李紳自己都抱怨過剪掉了太多他引以為傲的鏡頭語言。這種程度的內容,正常使用者的零散舉報根本不可能在一小時內堆到兩萬。
除非不是零散的。
“舉報內容你看了沒有?”
“看了。”周海的聲音沉下去。“高度模板化。許總,我不是學文科的人都能看出來,那些舉報文本幾乎就是同一段話換了幾個詞——''該內容含有大量恐怖暗示,對未成年使用者造成心理不適,建議平臺嚴肅處理'',有的把''恐怖暗示''換成''驚悚畫面'',有的把''未成年使用者''換成''低齡觀眾'',主體結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