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琛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點頭:“好,我也好久沒正經吃飯了。”
飯桌的另一頭,沈毅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小碟醋溜白菜,手裡端著半杯沒滋沒味的白開水。
他看著自己老婆像個服務員一樣圍著許琛轉,看著自己女兒雖然嘴上抱怨但眼神卻時不時往許琛那邊飄,再看看自己空蕩蕩的飯碗。
沈毅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下不來,酸水直往外冒。
老丈人的心思,總是世界上最複雜的東西。
他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進嘴裡。
真酸。
必須得找點事做,打斷這種讓他渾身難受的家庭溫馨氛圍。
沈毅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咳咳。”
這兩聲咳嗽在飯桌上顯得有些突兀。蘇雲芷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嗓子不舒服?要不要給你盛碗湯?”
“不用。”沈毅擺了擺手,視線越過桌面上那盤油燜大蝦,落在許琛臉上。
“許琛,星苒。你們那個碲化鉍薄膜的商用降純版,陳院士那邊已經批了技術轉移的流程,對吧?”
“對,江南大學技術轉移中心的授權合約已經簽了。”
許琛回答得乾淨利落,“純度控制在98.7%,保密協議的紅線碰不到。現在主要是跟幾家下游的動捕裝置廠商談商業授權的細則。”
沈毅點了點頭:“商業授權,聽起來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但你們想過沒有,這種降了純度的新材料,一旦大規模推向民用市場,防破解的護城河有多高?”
“國內這些硬體廠商,逆向工程的能力你們是知道的。這個問題,你們怎麼防?”
這個問題很尖銳,直指技術授權模式的核心痛點。
國內製造業的“山寨”能力確實令人膽寒。
很多初創企業拿著獨家專利入局,不到半年就被財大氣粗的大廠通過逆向工程破解,然後用更低的成本、更大的產能直接在市場上絞殺原創者。
沈毅提出這個問題,不是在刁難,而是在替他們把關。
許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了坐在身旁的沈星苒。
在這個領域,沈星苒才是真正的權威。
“爸,您擔心的逆向工程,在傳統的合金材料或者聚合物材料上確實容易發生。”
沈星苒的聲音不大,但條理分明,“因為那些材料的特性,主要依賴於成分配比。只要把配方化驗出來,工藝上多試幾次總能還原。”
“但我們這種降純版的碲化鉍拓撲絕緣體,它的防破解機制,恰恰就在那個‘降’字上。”
沈毅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示意她繼續。
“軍工級的99.999%純度,追求的是晶格的絕對完美。那種工藝確實有被逆推的風險,所以才需要A級保密。”
沈星苒的語速開始加快,進入了她熟悉的學術節奏,“而我們在做商用版的時候,故意把純度壓到了98.7%。少掉的這百分之一點幾,不是簡單的雜質,而是我們在分子束外延生長的特定階段,人為引入的‘可控缺陷’。”
“可控缺陷?”沈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
沈星苒點頭,“我們在反應腔的溫度曲線降到某個臨界值時,注入了微量的摻雜氣體。這些氣體分子會隨機嵌入到碲化鉍的晶格中,形成一種不規則的物理缺陷網路。
這個網路改變了材料區域性的電阻率,但從宏觀上看,整體的電子遷移率依然能滿足高精度動捕的需求。”
沈星苒頓了頓,端起水杯潤了潤嗓子。
“關鍵在於‘隨機’這兩個字。這種晶格缺陷的形成過程是不可逆的,也是無法精確復刻的。
就算是同一臺裝置,同一個操作員,兩次做出來的材料,其微觀的缺陷排列也是完全不同的。它就像是人類的指紋,獨一無二。”
她直視著父親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極湹幕《取?
“那些試圖逆向破解的廠商,如果把我們的材料切片去分析,他們看到的不會是一個整齊的配方,而是一團毫無規律的亂碼。
如果他們強行模仿成分去燒製,做出來的東西,電子遷移率連我們的一半都達不到,根本沒法用在商業動捕上。”
飯桌上安靜了十幾秒。
蘇雲芷聽得雲裡霧裡,但看著女兒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只覺得驕傲,又給許琛夾了一塊魚肉。
“用隨機缺陷做物理加密……”沈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很聰明的思路。你在陳院士那邊,成長的很快。”
他轉頭看向許琛。
“好,逆向工程的問題算你們過了。那量產規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