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琛接起來。
“許琛!”顧有文的嗓門從聽筒裡炸出來,“《功夫熊貓》的初步動畫剪輯做好了,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初步剪輯?”許琛的腳步頓了一下。
“對,AI輔助生成的第一版成片。雖然還有很多細節得調,但整體的畫面表現——我跟你說——”
顧有文的話突然斷了。
停了兩秒,再開口的時候,語氣沉下來了。
“你自己來看吧。電話裡說不清楚。”
許琛抬腕看了一眼表。下午五點十分,晚課七點。
時間夠。
“我現在過來。”
掛了電話,許琛轉身朝校門口走。文化產業園那邊的小樓離學校不遠,打車十五分鐘。
《功夫熊貓》這個專案從立項到現在,時間不算短了。動畫電影的製作週期本就漫長,何況顧有文的團隊還在大規模應用AI輔助生成技術——這套技術本身就處於摸索階段,邊做邊調才是常態。
許琛上了車,靠在後座上閉著眼。
AI輔助動畫生成。這條路走通了,影響的就不只是《功夫熊貓》這一個專案了。
傳統動畫電影的製作成本,一分鐘的精品二維動畫,人工成本就在十幾萬到幾十萬之間。三維動畫更貴。一部九十分鐘的院線動畫電影,光製作費用就能燒掉幾個億。
如果AI能接手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重複性工作,把中間幀補全和背景渲染這類活承擔下來,製作成本能直接砍一半。
那整個動畫行業的產能邏輯,就不一樣了。
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著,許琛在心裡算著這個技術突破後面可能帶出來的東西。
十五分鐘後,車停在文化產業園門口。
許琛推開那棟三層小樓的大門,樓道里燈光偏暗,空氣裡飄著泡麵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專案組趕工的標配氣息。
二樓的放映室門口,顧有文已經在等了。
這小子今天穿了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支稜著,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眼底掛著兩坨烏青。但兩隻眼珠子亮得不正常,整個人站在門口來回晃,一副憋著話等人誇的樣子。
“來了來了。”顧有文一把拽住許琛的胳膊往放映室裡拉,“趕緊坐,燈我都關好了。”
放映室不大,二十來個座位。投影幕布已經降下來了,裝置除錯完畢,畫面定格在《功夫熊貓》的片頭logo上。
許琛在第三排坐下,顧有文摁下遙控器。
燈滅了。
幕布上,畫面亮起來。
片頭沒有用傳統的公司LOGO動畫,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水墨暈染的長鏡頭。
濃淡相間的墨跡從銀幕中央洇開,化作連綿的山巒、翻湧的雲海、飛簷斗拱的古寺。筆觸蒼勁寫意,卻在每一幀的細節處暗藏著現代三維渲染的精度——山體的岩石紋理經得起特寫的審視,雲層內部有肉眼可辨的光影流轉。
這段開場,比許琛上次看到的分鏡預覽成熟了太多。
水墨和三維之間的融合度,是整個專案最大的技術難點。水墨畫講究的是留白和氣韻,三維動畫追求的是精確和寫實,兩者在審美邏輯上天然矛盾。強行混在一起,要麼變成一鍋夾生飯——水墨部分太假,三維部分太硬——要麼兩頭不靠,觀眾兩邊都不買賬。
顧有文的團隊花了近半年時間,才把這個問題磨出來一套可行的解決方案。
他們沒有試圖讓三維畫面去模仿水墨的筆觸質感——那是死路一條,再好的渲染器也畫不出人手的靈氣——而是反過來,用水墨的構圖法則去約束三維場景的鏡頭排程。
遠景用大面積留白和寫意筆觸,只保留輪廓和色塊,壓住畫面的“噪點”,讓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景角色身上。中近景切回全三維渲染,但色彩飽和度刻意壓低了一檔,光影處理偏柔,不追求好萊塢式的高反差硬光,整體氛圍控制在一個介於寫實與寫意之間的曖昧地帶。
效果很好。
許琛在黑暗中靠著椅背,一幀一幀地看。
故事的主線沒有偏離他提供的大綱。和平谷的麵條店小子阿寶,意外被選為神龍大俠,接受功夫大師和蓋世五俠的訓練,最終擊敗越獄的反派太郎,守護了家園。
經典的英雄之旅。
但顧有文在細節上做了大量的本土化改造。
阿寶的父親平先生,不再只是一個賣麵條的符號化角色,而是被賦予了更厚重的中國式父親形象。他不善言辭,固執,用一碗又一碗的麵條表達著笨拙的愛。他偷偷藏在櫃子深處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沓阿寶小時候畫的功夫小人塗鴉——每一張都被仔細夾在油紙裡,摺痕磨得發亮。
這段戲沒有臺詞,只有平先生獨自坐在打烊後的麵館裡,就著昏黃的油燈,把那些塗鴉一張張鋪開在面板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