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種充滿了絕望與壓抑的,死寂。
十幾臺頂配的圖形工作站,螢幕上閃爍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的人體肌肉結構圖和麵部骨骼模型。
而螢幕前的那些美術師們,一個個都像是被吸乾了精氣神的活死人。
他們雙眼無神,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眼底掛著兩坨濃重的,彷彿用墨汁畫上去的黑眼圈。
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小山似的,空了的紅牛罐子和咖啡杯。
空氣裡,那股屬於精英技術宅的,自信而又專注的氛圍,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deadline和無窮無盡的修改意見,逼到崩潰邊緣的,集體性的,生無可戀。
許琛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起。
3A遊戲,終究不是二次元手遊。
二次元遊戲,美術的核心在於“立繪”。
一張足夠驚豔,足夠“媚宅”的立繪,就能讓無數玩家心甘情願地為之傾家蕩產。
至於遊戲裡的3D模型,只要做得別太離譜,別跟立繪差得太遠,玩家們大多是能接受的。
但3A遊戲不一樣。
它追求的,是極致的,無限逼近現實的“真實感”。
尤其是對於一款主打劇情演出的,線性冒險遊戲來說。
角色的面部,就是承載所有情感表達的,最重要的舞臺。
一個角色,在憤怒,在悲傷,在喜悅,在絕望時,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皺紋,他眼神里的每一絲光影變化,都必須經得起最高倍率的,特寫鏡頭的考驗。
而這種級別的精細度,根本不是靠簡單的動作捕捉就能完成的。
它需要美工,用近乎自虐般的耐心和毅力,一幀一幀地,去手動調整,去精雕細琢。
一個主角,在不同的光照環境下,因為不同的情緒,所產生的,上百種不同的面部微表情。
這個工作量,對於任何一個成熟的,百人規模以上的大型遊戲工作室來說,都是一個足以讓人望而卻步的,恐怖的深淵。
更何況,是奇蹟遊戲這個,美術團隊滿打滿算,還不到三十人的“草臺班子”。
雖然天訊那邊,也派了幾個經驗豐富的美術過來支援。
但這些人,大多是做手游出身的,對於3A級別的製作流程,同樣處於摸索階段。
團隊裡,真正能打的,除了幾個從國內一線大廠高薪挖來的“技術大牛”,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剛從美術學院畢業,空有一腔熱情,卻沒什麼專案經驗的“小白”。
讓他們去畫畫概念圖,做做場景建模,還勉強夠用。
但要讓他們去啃“超寫實角色面部渲染”這塊最硬的骨頭,那無異於,讓他們用一把塑膠小刀,去肢解一頭全副武裝的遠古巨龍。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端著一杯速溶咖啡,像幽靈一樣,從許琛身邊飄了過去。
是李榮。
奇蹟遊戲工作室的技術長,《星塵》專案的總負責人。
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許琛的到來,嘴裡唸唸有詞,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手機螢幕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不對……這個介面的邏輯有問題……”
“如果在這裡加入一個非同步回撥,會不會導致渲染執行緒阻塞……”
許琛看著他那副魔怔了的模樣,有些無奈地,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喂。”
李榮像是觸了電似的,猛地一哆嗦,手裡的咖啡都差點灑出來。
他抬起頭,當他看清是許琛時,那張寫滿了程式碼和邏輯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救世主終於來了”的,狂喜的笑容。
“許……許總!”
李榮的聲音,沙啞,乾澀,像一塊被砂紙反覆打磨過的,破舊的木板。
他一把抓住許琛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一把鐵鉗,彷彿生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你可算來了!”
李榮指了指不遠處,那片充滿了絕望氣息的美術組“墳場”,那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崩潰的咆哮。
“再這麼下去,我手底下這幫兄弟,就不是辭職不幹的問題了!”
“他們是真的會猝死的!”
許琛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墳場”的中央。
那裡,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用紅色的馬克筆,畫著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血與淚的,倒計時。
【距離最終實機演示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