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的邊緣帶著細微的毛刺,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化作齏粉,消散在空氣裡。
許琛修長的手指,輕輕捻起一頁。
指尖傳來的,是一種粗糙而又溫潤的質感,像在觸控一段塵封的歷史。
空氣中,那股濃郁的雪茄味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舊紙張的黴味,並不難聞,反而帶著一種圖書館深處才有的、沉靜的氣息。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是一種非常狂放不羈的行楷。
筆劃的頓挫之間,充滿了力量感,彷彿書寫者在下筆的每一瞬間,都將自己全部的情感與生命力,灌注其中。
故事的開篇,簡單,直接,卻又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時間,一九三七年,冬。
地點,金陵。
僅僅是這幾個字,就足以讓任何一個熟悉那段歷史的人,心臟為之一緊。
許琛的呼吸,下意識地,放緩了許多。
他繼續往下看。
劇本沒有用任何宏大的筆墨,去描繪那場席捲了整座古城的浩劫。
沒有槍林彈雨,沒有屍橫遍野。
鏡頭,從一開始,就聚焦在一個最普通,也最微小的單位上。
一個家。
一個住在城南老巷子裡,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
父親是教會學校裡教英文的老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溫文爾雅。
母親是秦淮河畔唱評彈的歌女,眉眼如畫,溫婉動人。
他們有一個七歲的兒子,虎頭虎腦,調皮搗蛋。
故事的前半部分,充滿了瑣碎而溫馨的日常。
是清晨巷口熱氣騰騰的豆漿油條,是午後灑滿陽光的小院,是夜晚母親吳儂軟語的催眠小調。
那份美好,在灰暗的時代背景下,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
直到,那一天。
震天的炮火,撕裂了城市的寧靜。
尖銳的警報,刺穿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劇本的節奏,在這一刻,陡然加快。
混亂,恐慌,絕望。
像一頭無形的巨獸,瞬間吞噬了整座城市。
母親在逃難的人潮中,為了保護孩子,被流彈擊中。
臨死前,她躺在丈夫的懷裡,唯一的請求,是讓他帶著孩子,活下去。
從這裡開始,整個故事的基調,徹底沉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就在這片黑暗之中,一縷微弱的光,卻被那個看似文弱的父親,用一個荒誕的謊言,強行點燃了。
他告訴自己那嚇得渾身發抖的兒子。
“別怕,我們在玩一個遊戲。”
“一個全世界最大,也最好玩的,捉迷藏遊戲。”
“只要我們能藏到最後,不被那些穿著黃軍裝的‘鬼’抓到,我們就能贏得一個糖人當獎品。”
孩子信了。
於是,在那座人間煉獄裡,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遊戲”,開始了。
父親帶著兒子,躲進了廢棄的教堂,藏進了陰冷的下水道,甚至把自己埋在屍體堆裡。
無論環境多麼惡劣,無論目睹了多少慘絕人寰的景象。
父親的臉上,永遠都帶著微笑。
他會捂住兒子的眼睛,在他耳邊輕聲說:“快閉上眼,‘鬼’要來了,被看到就輸了。”
他會在飢腸轆轆的時候,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就發硬的乾糧,遞給兒子,告訴他:“快吃,這是能讓你隱身的符水。”
那個謊言,像一個脆弱的,卻又堅不可摧的肥皂泡。
將孩子與外面那個血腥、殘忍的真實世界,隔絕開來。
讓他始終相信,自己只是在參與一場刺激的,驚險的,最終會贏得大獎的遊戲。
許琛的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
故事的高潮,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到來。
為了給發高燒的兒子找藥,父親潛入了一家被日軍佔領的醫院。
他成功了。
卻在返回的路上,被巡邏計程車兵發現。
為了引開追兵,他將藥藏在一個隱蔽的角落,然後,朝著與藏身處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槍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清脆得刺耳。
父親倒在了雪地裡。
鮮血,染紅了他身下那片潔白的雪,像一朵悽美的,綻放的紅梅。
看到這裡,許琛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了一口,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繼續翻閱。
父親死了。
但“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