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戲沒有主角，全是背景板，按理說是最簡單、最容易過的。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
“卡！”
許琛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這是今天上午的第七次NG了。
負責掌鏡的老攝影師劉師傅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沉重的攝影機，揉了揉痠痛的肩膀，走到許琛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資格的質疑：“許導，我覺得剛才那條已經很好了。群演的反應，鏡頭裡的氛圍，都到位了。再拍下去，大家的狀態都要磨沒了。”
劉師傅是秦嵐親自打電話請來的圈內老人，拍過的大片沒有二十部也有一十五部，跟過的都是國內知名大導演。
讓他來拍一部學生戲，還是跟著一個看起來跟作遊戲一樣的“許導”，他心裡本就有點疙瘩。
現在看許琛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場戲反覆NG，他那點職業操守帶來的耐心，終於快要告罄。
劇組裡其他工作人員也紛紛投來目光，竊竊私語聲不大，但彙集在一起，就像惱人的蚊蚋。
“一個過場戲，用得著這麼較真嗎？”
“到底行不行啊？孫導那邊聽說都過好幾場戲了。”
“看著就不像個導演，太年輕了……”
面對劉師傅近乎質問的語氣和周圍的議論，許琛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急著反駁，只是從監視器上調出剛才拍的那一幀畫面，按下了暫停。
他指著畫面一角的一個“學生”，對劉師傅說：“劉師傅，您看這裡。”
畫面裡，那個飾演學生的群演，在“老師”宣讀考場紀律時，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好戲般的微笑。
劉師傅湊過去看了一眼，不以為意：“一個群演的表情而已，後期剪輯的時候切掉不就行了？或者乾脆虛化掉，誰會注意這個？”
“不。”許琛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天才槍手》的基調是懸疑和緊張。考場，就是我們的戰場。在這個戰場裡，每一個士兵，都應該是緊張、肅穆，或者麻木的。可以有走神的，可以有發呆的，但絕不能有看戲的。”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周圍那些豎著耳朵聽的工作人員。
“這種‘看戲’的表情，會瞬間打破我們辛苦營造的真實感。它在告訴觀眾，這只是一場表演。一個鏡頭可以切，但如果整個劇組的心態都是‘差不多就行’，那整部電影的氣就散了。我們是在拍一部商業懸疑片，不是在拍校園情景喜劇。”
“戲眼”這詞說起來誰都能說，但大場面排程的時候，也不是每個導演都能做到全面關注的。
雖然就是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表情，但劉師傅卻感受到了許琛的態度。
別看是個掛著名頭的B組導演，但態度卻格外認真，倒是把常年幹這個活的劉師傅搞得老臉一紅。
“我……”劉師傅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許琛沒再看他，而是站起身，直接走到了那個演砸了的群演面前。那是個戲劇學院大二的學生，被許琛盯著，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導演，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許琛的聲音很溫和，“你不用緊張。我問你，你理解的考場是什麼樣的？”
那學生結結巴巴地說：“就……就是很嚴肅，很安靜……”
“不對。”許琛打斷他，
“考場是地獄。是你寒窗苦讀十二年，最後決生死的地方。你坐在這裡，要麼是胸有成竹，要麼是視死如歸，要麼是徹底放棄、一片空白。你現在，給我一個‘視死如歸’的表情。”
那學生努力地瞪大眼睛，咬緊嘴唇，憋得臉通紅。
許琛搖了搖頭：“這不是視死如歸，這是便秘。你看我。”
話音落下，許琛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放鬆了肩膀，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就變了。
前一秒他還是個沉穩從容的導演，下一秒，他就變成了一個坐在考場裡的普通學生。
他的眼神是放空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你就是能從他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上，感受到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許琛這堪稱“變臉”的演技給震住了。
那名群演學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終於明白自己和真正會演戲的人差距在哪裡。
許琛只示範了三秒鐘，就收回了情緒，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拍了拍那學生的肩膀：“明白了嗎？情緒不是靠五官擠出來的，是靠你整個人的狀態。再來一次。”
說完，他走回監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