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逢迎,誰在敷衍。
誰的眼中藏著忠眨l的目光中透出野心。
這是劉協在深宮中練就的本事。
他看得很仔細,也看得很清楚。
滿朝文武,河北士人,幾乎都是袁氏的門生故吏。
田豐、沮授、審配、逢紀……這些人或許各懷心思,或許彼此傾軋。
但在“忠於袁氏”這一點上,他們是一致的。
要想從這些人中找到忠於漢室的人,難如登天。
但劉協還是找到了一個。
或者說是,“發現”了一個。
司馬防。
河內司馬氏,乃當地望族。
司馬防字建公,為人耿直公正。
即使在宴會這樣的休閒場所,也保持著威儀,不苟言笑。
他歷任洛陽令、治書御史,在朝中頗有清名。
劉協注意到司馬防,並非偶然。
他觀察這個人已經很久了。
在朝會上,司馬防從不阿附袁紹,也不刻意討好任何一方。
他說話簡練,做事規矩,不卑不亢。
對天子,他保持著應有的恭敬。
對袁紹,他也維持著大臣與本初之間應有的分寸。
更關鍵的是——
劉協知道,司馬防是主動留在朝中的。
當年董卓專權,時局混亂。
司馬防察覺將有大事發生,便安排長子司馬朗率領家族返回河內溫縣老家。
自己卻孤身一人,隨著董卓待在朝中。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臣子在亂世中的選擇——
把家族送走,自己留下。
不是因為他貪戀權位,而是因為他是朝廷的臣子,他不能拋下朝廷不管。
這樣的人,心中是有漢室的。
劉協想到這裡,心中便有了計較。
這一日,朝會散後,劉協回到宣室殿。
坐了片刻,忽然對身邊的小黃門道:
“傳朕旨意,召治書御史司馬防入宮覲見。”
小黃門微微一怔,躬身道:
“陛下,以何為由?”
劉協淡淡道:
“就說朕有幾卷古書,年代久遠,難以辨認。”
“聞司馬建公博學,請他來幫朕看看。”
小黃門領旨而去。
劉協知道,這件事不能做得太張揚。
司馬防雖是朝臣,但在袁紹的監控之下,任何異常的動作都可能引起懷疑。
“請人辨認古書”這種小事,袁紹不會在意。
因為袁紹性格就屬於“外寬”。
這也算是劉協的幸撸錾系氖窃B,而不是曹操。
否則,他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監視。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小黃門來報:
“陛下,司馬防已在宮門外候見。”
劉協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道:
“引他去太廟,朕在那裡見他。”
小黃門愣了一下。
太廟是供奉歷代先皇的地方,尋常召見臣子,怎會在那裡?
但他不敢多問,躬身領命。
劉協出了御書房,沿著迴廊往太廟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太廟到了。
這座太廟是遷都鄴城之後新建的,規模比洛陽舊制小了許多,但規制一應俱全。
劉協推門而入,焚香行禮,告祭列祖列宗。
香菸嫋嫋升起,在空曠的大殿中瀰漫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殿中供奉著歷代先皇的靈位,最中間的那一個,是漢太祖高皇帝劉邦。
但漢朝官方是承認了“漢高祖”這個稱呼的,故這個稱謂也並不是錯的。
劉協跪在蒲團上,叩首三拜,站起身來,轉身對身旁的小黃門道:
“引司馬防到功臣閣。”
功臣閣在太廟西側,供奉著漢室開國功臣的畫像。
劉協先一步到了功臣閣,負手站在閣中,仰頭看著牆上的畫像。
那些畫像是後世所繪,筆墨精良,人物栩栩如生。
劉協看著這些畫像,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些人是漢室的功臣,是劉邦的臂膀。
沒有他們,就沒有漢家四百年的基業。
可是如今呢?
漢室衰微,天子蒙塵。
那些應該站在天子身邊、輔佐天子重振漢室的人,在哪裡?
劉協的眼眶微微發熱,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