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琴音緩緩響起。
泠泠落落,自空無一人的竹舍前漫開。
不是陸桐生畢生所學的人間指法。
琴聲毫無章法,沒有曲譜,隨性起落,天成自在。
初如月華淌林,清潤溫柔,繼而松濤入弦,曠遠悠長,又似山澗細泉叮咚,溫柔繾綣,琴音繞著整座竹舍,久久不散。
陸桐生躺在床鋪上的身子一僵,忽然抬首。
這是他曾聽聞過的夜半琴鳴,也是他一直苦苦追求之物。
往日他只當是幻聽,當是自己執念太深、心神恍惚。
可他今夜徹夜難眠,聽得清清楚楚。
琴音真實、鮮活,帶著山川風月的靈氣,帶著千年山林的溫柔,絕非虛妄幻景。
他屏住呼吸,緩緩下床,輕輕推開床鋪的門。
月光鋪地,桐影婆娑。
周圍和往常一樣,竹舍孤燈,月色鋪地。
唯有他斫的那張新琴前,坐著一個女子。
第123章 默然相守
女子青黃羅裙垂落,裙襬鋪在滿地月光裡,像一汪湹拇核?
青絲未綰,鬆鬆散散的在肩頭,髮間彆著一朵古桐花,花瓣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微微垂首,側影映在琴身上,與桐木的紋理融成一色。
她坐在那裡,就彷彿她本就是這琴的一部分。
手放在琴絃之上,輕輕彈奏。
手指白皙,指節纖秀,落在那瑩白的蠶絲絃上,竟一時分不清哪是弦、哪是指。
琴音漫開,她手腕輕轉,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不戴任何飾物,只有照過來的月光。
肩頸的線條柔和,脊背挺直而不僵,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棵生在月下的幼小梧桐,不爭不喧,卻讓整座山林都安靜了下來,聽她彈奏。
琴聲淌過竹舍,淌過桐林,淌過她低垂的眼睫。
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兩彎淡淡的影,琴音流轉間,那影子微微顫動,像蝶翅,像桐葉被風拂過。
她唇角始終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是歡喜,不是悲慼,是這千年古桐林的溫柔。
桐音早已察覺陸桐生的到來。
她在古桐樹上聽到了那句話,知道他準備明日下山,回峽州城內。
她守了竹舍十數年,從未在他面前顯露過一次真身,今晚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桐音不想他走,更不想他抱著半生的遺憾離開這片桐林。
他要的本真之音,她替他彈。
就算驚嚇,嚇跑了他,她也認了。
一曲終了。
琴音散入月色,桐林重歸寂靜。
她緩緩收回手,指尖在琴絃上停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床鋪門口那個站了許久的人。
陸桐生站在門邊,一隻手還扶著門框,衣袍的下襬沾著木屑。
他沒有跑。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根生了根的桐木,一動不動。